红叶七夜

魂牵梦萦大明宫——记电视剧《大明宫词》

少年时代的白月光啊,写的真的太好了

陆雁:

BGM:林海《死亡




开场白


很小的时候,我喜欢读故事。一本有趣的书能让我安静一整天,甚至常常忘记吃饭。中学的时候,我开始喜欢历史。历史不同于故事,它厚重而伟大,绚烂而辉煌。很多人读完故事,会在合上书后说一句:可惜/还好它们都是假的。历史不同。尽管理性而有思想的人都知道历史所载也并非全部真实,可合上书之后却也只剩一声长叹。叹,原来真的有一群特别的人曾那样用心地生活过。


这大概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历史。人总是会下意识去追寻意义或赋予意义,我也不能免俗。历史给我的意义,或者说我赋予历史的意义,唯有人性,和因为人性而发生的事件,以及由于人性而产生的情感。它和故事一样——我从未觉得故事都是假的,我喜欢故事里真挚的情感和鲜明的人性。我喜欢历史,因为历史里那些曾经真实存在的情感和人性并不亚于所谓“故事”编织出来的一切。如果我更喜欢历史,便是更喜欢它人性的丰富性——千年来人类智慧的结晶,定然比单一作者所创作出的故事,有着更加多样的素材与可能。


因此我并不排斥戏说和“篡改”,也从不过分去纠结于“真相”,只要一切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之上,只要情感和人性是真实的,那么历史可以只是舞台和背景。十年科技会发展,百年政权会换代,千年观念会变更,万年河川都会重塑——那么不变的是什么?是原始人向往火焰与温暖,是现代人向往幸福与归宿。动物也为伴侣的死亡而哭泣,植物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也有生存下去的本能。这是所有生命所共通的感动,跨越时间也跨越文化,甚至跨越种族。


开场白已经太长了,但它终究必要。如果你能够认真读完这段开场白,并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那么请你继续看下去。




大明宫


我想与你聊聊《大明宫词》这部电视剧。


曾经我给首页推荐过《秦颂》这部电影,我在此先不厌其烦地再度推荐它一次。当时我说,这部电影所叙述的绝非真实,更非历史,但它是个讲得很好的故事。它的人物有着丰富的内涵,情节冲突合理又不失戏剧化。我一直知道它只是一段戏说,但这不影响我为它感动和移情。我喜欢《秦颂》里那个陛下,哪怕他和我心目中的陛下并不相同。


《大明宫词》也是一部性质接近的作品。它并不真实,也绝非历史,拿它当一部以太平公主为主角的同人电视剧来看(也许还有点玛丽苏嫌疑)才是最合适的。但这也不影响我喜欢它——我太喜欢《大明宫词》了,我的视线离不开那屏幕比例4:3的古旧而优美的画面,离不开里面越看越好看的演员和服饰,我甚至喜欢那用或平缓或激扬的语调讲出的莎翁式对白,我听着林海的作曲一次又一次地任眼泪流出眼眶。当然,这一切都为它的优秀锦上添花。我最喜欢的,终究还是这个戏说剧本的内核:人性。


既然是人性,自然就有两面性。我们时常歌颂人性在感情上的伟大,亦如我们指责人性在权力场上的黑暗。我一向认为历史最吸引我的,便是这种盛开在泥泞与黑暗中的伟大……那也是在《大明宫词》里的大明宫所承载的,华丽而伤感的情感与年华。




女皇


虽然太平公主是贯穿了全剧的主角,但就像讨论历史上的太平公主离不开她那位特殊的母亲一样,讨论《大明宫词》里的太平公主,也同样离不开她这位影响她最深的母皇。


女皇这个词很适合武则天,它体现这部剧最主要的核,同时象征了女人和权力。导演李少红作为一个女人,在“情感在权力之上”这一点上,这样理解武则天:



很多事情是约定俗成的,世界是属于男性的,武则天不太会……打一开头就知道自己是个女皇……对于世俗的观念,她一生犹豫的是这个问题。归根结底她是个女人,她是要做一个李家的媳妇。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有人将《大明宫词》归类为“女权”戏时,会有另外的人反驳这一点。我也不觉得这是一部“女权”戏,非要说的话,我认为编剧和导演只是在用理解一个“人”的方式去理解这样一位女皇而已,当然他们还结合了时代背景。这种叙述方式格外动人,若非要用非此即彼的立场去划分它,未免失了美感。因此我接下来的讨论也只是围绕一个“人”,一个特殊的“女人”。毕竟她的功过已经被太多人讨论了太多,我并不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若以同为女性的目光来看,剧中对武则天影响最大的,仍是她的爱情。她最初是因为想守护自己的爱情,才会搅进那宫廷的权力场。爱情里有独占欲的成分,这甚至可以理解成一种霸占,她知道自己无法成为李治唯一的女人,便希望自己成为李治最重要的女人,为此她不惜去做很多坏事,包括掐死她的第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儿。后来她为了巩固自己的皇后地位又做了很多事,渐渐地,为了自己身体渐渐衰弱的丈夫,她从后宫走向朝堂。可能在被众多势力推向皇位的时候,她也会感慨,自己最早开始为李治念奏折,不过是为了看到他闭着眼睛听自己声音时的笑意。


可是权力不会放过柔软的人,如果你柔软,便会被权力吞噬。武则天在剧中常被强调的一个特性便是“智慧”,她大部分时候是理性的,甚至是坚硬的,因为她的智慧告诉她需这般在这权力场中行走,最终她再也无法回头。权力使人走向孤独,武则天也一样。控鹤府的七十二只雄鹤不能缓解她的孤独,老年长出的新牙与黑发不能慰藉她的心灵。她走向衰老,走到最后连智慧也抛弃了她……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跟自己的情感相互和解的女人。



武则天:人老了真可怕,你眼见着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逐渐死亡……最近他总到我的梦里来看我,长得还那么年轻,像我第一次遇上他时的样子!他是个好人,并且,真心地爱我……我也爱他……我想好了,等我死了,就和你父亲住在一起,那儿安全……




武则天:记得你十四岁那年,为了见我,在后宫玩儿上吊吗?我去了,你扑在我怀里说:“娘,我想你!”……我当时哭了。那眼泪陪伴了我一辈子,我把它藏在心里。想你的时候,就让它流一点出来……



这是这位女皇死前对与她争斗了大半生的女儿的剖白。她其实是一个成功的女人,她得到了所爱之人的爱情;她在死前被最爱的女儿所理解与原谅。可她同时是权力场里无可奈何的一个人,她与自己的儿子争斗,与武家的势力周旋,与天下人(甚至是一千多年以后的天下人)的观念对抗。可我还是要说,她是我们历史中多么特别的一个存在!是女人里多么特别的一个存在!我喜欢这个华夏历史上唯一的女皇,也喜欢剧中归亚蕾所诠释的这个女人至极的形象。


正是因为这样的角色的存在,我才这么喜欢这个故事,喜欢交缠着的、分不清彼此的故事与历史。




太平



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



这大概是历史上最特别的一位公主。虽然她和其他公主一样,从出生起就拥有了几乎一切,但其他公主可没有一位最终成为了皇帝的母亲。


她少年时拥有最好的爱,她的父亲、母亲、哥哥们,她的乳娘、宫人、侍读,她身边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爱她,就连久居长安的突厥王子都对她一见倾心。她无忧无虑,快乐、幸福,甚至有些娇纵,可你却只觉得她天真可爱。这是世界上最想让人去呵护的一个人,所有人都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因为她天生就该拥有这一切。这甚至让人无从妒忌。


但是戏剧设计这样的角色,就是为了给她降临磨难。太平的一生是一场悲剧,即便她是大明宫最靓丽的景色,也依旧不能免除她身份与命运的诅咒——她出生在一个最大最繁杂的权力场中,却也太过渴望爱的存在了。


十四岁,上元节,太平第一次溜出了大明宫,她把弄着用玉佩换来的面具,和同游的韦氏走散了。因为无助而哭泣的她一张张地掀起了路人的面具,试图找到韦氏,却这样意外地撞见了薛绍。那是一张令她一见倾心的脸,太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她相信感情的真诚与炽热到了以为这一切都理所应当的程度。然后,悲剧开始了。


如果戏剧从最开始就给了一个角色一切,那么它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一切一样一样地剥离出去。


太平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可那是她的母亲使用权力为她换来的;她失去了与爱人长相守的机会,然后质疑起了自己母亲那夹裹着权力的爱人的方式;她失去了哥哥,失去了父亲,她的母亲不想失去她,她却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为了与母亲对抗,为了向母亲证明宫廷里也可以有正常的亲情和爱情,她不惜以自己的幸福做注,最终却只是证明了她的母亲是对的。


《大明宫词》有两个女主角,非常特殊的是,她们的关系是母女。她们是那样相似,却也不同。在我总结完武则天的一生后,我甚至认为她比太平幸福。太平没有得到过最好的爱情,那个本可以给她最好的爱情的人,因为是她所爱的那个样子,在爱上她的一刻选择了死亡。她的第二任丈夫爱她如飞蛾扑火,她却无法回应。总是有男人深爱她,但她最爱的,却是唯一不肯去爱她的那个人。


太平也是女人,她是武则天的另一面;或者说,武则天是太平的另一面。她们都在权力与情感中挣扎,而太平的不幸,在于她不肯如她的母亲一般最终选择权力。这个主角最特别的一点,便是她将她的理想——对爱的追求——贯彻了一生,却注定走向悲剧。


这是这部剧柔软的地方,它歌颂着不可能却值得向往的东西,它相信有一个人能将这种追求贯彻终生,哪怕最终注定走向悲剧……它也在告诉我们,美值得向往。








长相守



“你相信长相守吗?”



长相守是《大明宫词》所称颂的爱情,可事实上却几乎没有人真正得到了它。而爱情,是《大明宫词》里最绚丽的感情。


太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长相守的,我大概可以做个猜想:是在看到她的哥哥弘与合欢的爱情之后。


我喜欢剧里的弘,他英俊,目光中透着理想主义者特有的光,他善良却忧伤,儒雅而沉重。他是那样优秀的父母的长子和太子,他对着镜子诉说自己对于治国理想得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宏愿。合欢是他的娈童,一边为他修鬓角,一边带着笑意,目光中满是倾慕……和爱慕。







弘不肯成婚,他为萧淑妃和王皇后的女儿说话,他反对母亲的政见。他有着不合身份的天真,并且为了抱持这种理想不惜以身殉之。合欢跪在李治和武则天以及诸位大臣面前,对他们喊道:“我是太子的仆人,又不仅是他的仆人,我还是他的……爱人!”他请求道:“请皇上赐我一死,并将我与太子合葬……世上没有了所爱,没有了太子弘的性灵,再活下去每一天都将是对灵肉的煎熬。既然我活着无法与太子名正言顺,至少死了也希望能光明正大地同他躺在一起!请圣上赐我一死,恩准我的请求!”



合欢终被赐死,如愿同弘一起上了天堂。这是我亲眼目睹的第一次真正的爱情。真希望他们在那里能够堂堂正正地生活。因为我相信他们的感情真诚而高贵,你知道,我一生都在寻找这样一种爱情,现在才意识到只有弘最终得到了它。在爱情上,弘是幸运的……



然后太平遇到了薛绍,并嫁给了他。薛绍的长相守许给了慧娘,同时,为了自己理想的爱情,在爱上太平的那一刻,他选择了用死亡去成就自己的信念。从此,太平失去了与爱人长相守的可能。


武攸嗣回答太平说他相信长相守,他一心一意地爱着太平。太平嫁给了他,却终要面对枯燥的日常生活中没有精神交流的境况,她甚至以此来成就自己对于薛绍的想念,和对于长相守的坚持。


武则天与李治也没有能够长相守,与权力交杂着的感情从不单纯。薛怀义倒是疯狂地爱着武则天,可武则天已不再能选择爱情。她只能静默地看着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发狂,却什么也做不了……无论是救他,还是杀他。


这种被太平一生向往的爱情是高度理想主义的,太平将它看作最崇高的爱情。可爱情总有其他形式,混杂着权力,并不单纯……却也仍是爱。




权力中的爱情


这才是剧里最常见的一种爱情,它带着种种无奈,却也因此动人。太平初遇薛绍后,缠着母亲讲她和自己的父亲初遇的场景,然后太平从中发现了自己对于薛绍的爱。讲述时的武则天也是甜蜜的,结合她临终的遗言……这种权力中的爱情竟这样动人。尽管在李治临终时,他看着自己病榻前的皇后说不出话,只好扭过头去让她离开。


类似的爱情还有韦氏和显。显作为皇帝两上两下,在房陵州流放了十几年,是韦氏一直陪伴着他走过来。显一直深爱韦氏,即便在韦氏乱政时,他也放任不理。



太平:……可是,你欠她的是情,你不欠她江山……


显:(失去理智地)可我还有什么呢?一个帝王除了江山,他一无所有!



剧中显死于安乐的毒杀,他最终为自己对于权力的放任付出了代价。就像李治与被沉入塘中无人问津的魏国夫人,李治也许没有爱武则天那样爱魏国夫人,不然他不会放任美丽的情人被悄无声息地杀害……失去了权力,爱情终也不能持久。可是在权力中浸染,爱情却也不再纯粹。



显最像父亲,但我不知道在他的血液中,流淌着更多的是父亲的软弱,还是善良。我感到悲伤,为我无辜的哥哥,也为我们这个被命运诅咒、遭受权力摧残的家庭。绝望随即吞没了我的心灵,难道权力真的强大到可以瞬间毁灭人性与亲情吗?



这个疑问是有一个回答的,只是这个回答不知能不能让太平放下绝望……因为这个回答令人更加绝望。



韦氏:显是被他自己的女儿杀死的!我从来不想做武则天,我只想在宫里获得和我的能力相匹配的、一个皇后应有的荣华富贵。我只想保住自己的生命和地位,因为我为此付出的太多。但是权力不允许我这样,它化名为命运慢慢吞噬我。几十年来,噩梦一直纠缠着我的每一个夜晚。我告诉你,来世,我只想做一个普通农妇,和你的哥哥共享生活和爱情。


韦氏抓住刀柄,将头迎上去。



撇去权力去看,他们都是痴人……可也有聪明人追逐权力就仿似权力是他的爱情。张易之大概是《大明宫词》里最特别的人,尽管和其他人比起来,他不怎么招人喜欢。他有着和薛绍一模一样的脸,却几乎颠覆了太平对于爱情,对于长相守的信念。可他最终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他爱武则天,也爱太平,然而他并不相信爱情,或者说,他将爱情表达成了权力的形式。



张易之:我从小在脂粉中长大,看遍了所谓正经人最真实的嘴脸。因此我在入宫后看到他们夸夸其谈理想及政务时,感到那只是世界上最幽默的笑话!对于他们最直接的打击就是羞辱他们的欲望!当他们沾沾自喜自己的荣升时,只有与属于他们的女人偷情才能使他们真正感到由衷的沮丧……你们是天下最伟大的女性,只有时间可以考验我对你们的爱情!


……


武则天:这个人可惜了!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野心家,他对江山毫无兴趣,要的只是复仇的快乐。他同天下的男人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制裁他的智慧……



也许在《大明宫词》中从没有圆满,只是既然最终要走向悲剧……它引导我们去选择更美的悲剧。




权力与亲情


亲情也许是《大明宫词》的第二主题。在大明宫这个代表着皇室和权力的宫殿里,亲情的存在似乎是稀薄而黯淡的。太平可能是唯一保有它的人,因为她在兄妹五人中年纪最幼,从出生起便得到了父母与兄长的偏爱……而因为她是一个公主,一位女性,才能让这种亲情在一生中一直保留。即便是弘那样仿佛理想主义化身的皇子,也仍和贤有着争执。武则天对太平说:这大明宫里只有我们两个女人。而除了武则天本人和太平以外,似乎很少有人把武则天看作女人。既然不是女人,就也很难是母亲。男人们将武则天看成是争夺权力或是附庸权力的对象,与其他有身份的男人没有什么区别。而亲情,似乎并不存在于男人之间。


弘、贤、旦、显,他们都对太平有着与普通家庭无异的亲情。当太平的心渐渐老去,不再追求爱情时,她极其重视自己的亲情,可是权力连亲情都没有为她留下。弘和贤在她年少时就已逝去;显与她终于相对,却死于自己女儿的谋杀;政变中,陪伴了太平一生的春妈妈也奔赴了死亡;从小淡泊的旦被想报恩太平的崔缇杀害;而崔缇,因为自己悲哀的身世和被尘世摧残过的内心,坚信权力是报恩的最佳方式,最终死在李隆基的箭下。


……李隆基,不知他的存在对太平来说是幸运还是悲哀。在《大明宫词》中,他们确实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政敌,但更多还是一种畸形的亲情关系。故事到最后,李隆基终于在大雨中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李隆基:……我爱您,姑母!这句话憋在我心里整整二十年!我知道我将遭受道德怎样的谴责,可我不得不说!我无法抑制对您的情感,尽管这令我感到恐怖和羞耻……可就连对它的畅想都依然令我体验了前所未有的甜蜜。




太平看着李隆基,无声地笑了……她让李隆基伏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一位怀抱着儿子的母亲在追忆过去的时光。李隆基侧脸躺在太平的膝盖上,直直地盯着幕布。


太平:这位将军,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


太平低下头,望着李隆基的侧脸。


太平: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我的错误?


李隆基眼里跃动着一片深情……


李隆基:您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乌发涨满了我的……


一滴泪水打在李隆基的脸上……李隆基停顿了片刻,继续,似乎眼里也见了泪……


李隆基:……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


太平:我……我真的美若天仙?


李隆基:是的!


幕布上,皮影的表演全然不符合太平说话的节奏……


太平:我真的犯下了错误?


李隆基:不,您一世清洁皓白,要说错误,那兴许是您太过完美!


太平:(哽咽)不……


太平已经满脸泪水。


太平:我的错误……是太想爱了!我爱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哥哥……还有我的晚辈,尽管,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上没有爱不好,而太想爱了,反而会令你更失望……






我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始终在考虑,我为什么要选择死亡?难道这仅仅是为了让我的侄儿能顺利登基而扫清道义以及情感上的负担?雨停的时候我找到了答案。我意识到,其实对死亡的渴望一直是我的一种向往。我太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律,因此它在我眼里完全丧失了美感!我怀抱着出生时的激情步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凭直觉感到那是一个更优美的所在……



这是全剧的最后一个场景,最深刻地体现着这部剧的基调:一场动人的悲剧。在故事的最后,就只剩下李隆基一个人。而太平,终于看清了她的爱与命运,并最终获得了解脱。







一点杂谈


其实《大明宫词》这部四十集的电视剧所表现的,远不止我这一篇文字这么短的篇幅所能列举完的,这使它时隔快二十年仍然好看,甚至经久不衰。在看它时,我不忍心调快播放速度,如果眼睛短暂地离开画面,我还会往前倒一下。在看电视剧的同时,我也在读剧本……即便没有画面,那些文字仍然有感染力,并与剧同样震荡得人泪流不止。我很喜欢它,从画面到演员,从服饰到场景,从镜头到剪辑,从色调到配色。在二十年前,我们居然能拍出这样优秀的艺术品!它的主题这般大胆张扬,具有超前的意识;它以历史为背景,并未完全尊重史实,却与史诗同样震撼!


因为喜欢它,我选择了一种更系统的方式去写这样一篇杂感。我试图总结它带给我的最深刻的震撼,于是有了开场白里的话。我喜欢历史,却更喜欢历史里故事的部分,我认为历史应该成为文学作品的素材,而不是文学禁锢于所谓史实。当然……这是高超的艺术才能做到的事,而且必然要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才行。如若不能将戏说拍至动人,不如遵从历史,总好过改编不佳弄巧成拙。




最后容我抒情一句:我想,能真心地感动于这样的故事是好事。我看它时时常泪流满面,是源于我内心对真挚情感的期望,对人性光辉的相信……毕竟,多好啊,我们在这人世浮沉,仍拥有故事,仍可以去相信……故事。

【忘羡】酒狂(END)

很棒的蓝湛视觉

江东绪:

不能忍受一个月的空白终于混更……


蓝二自我放飞的潜意识bu


行文如酒掺水,不好吃


 


——————————————————————


(一)


蓝忘机不怎么敢做梦。


梦境过于容易也过于如意了,不像他能得到的东西。


母亲过世后,父亲就经常闭关。五六岁的小蓝湛,挨着八九岁的哥哥,端然跪坐在叔父身前听讲。


当时是初夏,讲席在廊上,凉风习习带起涟漪圈圈,从栏杆间隙望下去,有几条鲜亮的鲤鱼在摇头摆尾。


蓝涣问:“阿湛。想不想玩一会?”


叔父的目光略到身上,蓝湛连忙道:“不想。”然后感到愧疚。


既为自己想玩,也为辜负了兄长的体贴。


当天晚上,小蓝湛梦见身处宁静的虚空中,有巨大的红白鲤鱼漂浮,他便坐在龙鲤背上遨游。


庄周梦蝶,稚子得鱼,还都是风雅的事。


 


 


后来蓝湛很少做梦。


弹琴就是弹琴,练剑就是练剑,闭关就是闭关。总是处于纯白的虚空和静止的阳光下,不辨悲喜,似乎是种宁静的幸福。亥时睡卯时起,因此不曾领教深夜的诡谲与诱惑。没有障碍,也就不曾破障。


直到取字之后甫一出关遇见的魏无羡。


那时蓝忘机滴酒不沾,恨不得将少年打出云深。但那也是他第一次在月色下跃上墙头跟一个人打架,一坛天子笑浸透了那处墙头和墙里外的草地。


月下酒香醇厚,闻着都有些醺醺然。蓝忘机不知为何,很想说一句睡前饮酒伤身。


但也不知为何,可能因为刚刚打过一架,也可能领教了他的伶牙俐齿,只是冷冷地硬押了人回房,没有多说。


他自然听说过云梦双杰,知道云梦江氏祖于游侠,也听说过所谓不打不相识。


引之为友是不至于的,但是久违的被牵起情绪的感觉,仿佛也并不坏。


 


 


魏无羡真的是个麻烦。


什么时候都飞扬肆意,前呼后拥,在安静的云深不知处张牙舞爪,并不顾忌这是蓝家的地盘。好像也是这个人,让蓝忘机突然有很多事可做。


蓝启仁讨厌魏婴是最正常的事。魏婴敏思颖悟,从不用功,却总能取得差不多与蓝忘机比肩的成绩。他身上千般好处或者万般不好,没有一样是蓝启仁的功劳。实在不能产生什么影响,便试图教他规矩,于是掌罚的蓝忘机从原来的垂拱而治袖手旁观,一夜之间变成光明正大地滥用职权。


魏无羡魏无羡魏无羡。


可恨,无聊,招猫逗狗,过分地引人注目。回神想要收敛目光时,已经在他身上耗费了太多注意力。


蓝忘机又开始做梦了,而且是很可怕很荒唐的梦。梦中他领着魏婴翻墙买酒,烧鸡打鱼,撑着船飞来飞去地吵架吃枇杷,在藏书阁从互丢纸团到强拉魏婴实践龙阳图。


心事像绒兔子脚爪蘸墨,一拱一拱地踩脏书稿,蓝忘机倒立着自己罚抄家规,一篇又一篇,心在胸腔里一上一下地浮沉,知道全完了。


他坐下来,暴躁地整理抹额,想到魏婴已经不在云深。他因为跟金子轩打架而被遣返,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团、罚抄稿纸、一地酒香、一个蚂蚁洞和两只可爱的兔子。蓝忘机明知自己已经疯魔,忍不住觉得那人一举一动都极其讨厌,扰乱神思,却都非常可爱。他不明白,同样是幼年失怙,怎么魏婴就总能上天入地,想恨就恨,直言所想,为所欲为。正如他不理解,明明只差两三岁,兄长压力又远大于他,为何却能永远温平和煦,悠然自得。


他不敢。


他不能。


 


 


这个秘密,没有撒谎掩饰的余地。他心地和初雪一样干净,哪怕飞鸿偶然留下爪印,也会立即发现,无所遁逃。他越恐慌,情绪越放大,眼前是春光晴好,脑海里夏蝉轰鸣。


从此愈加彬彬有礼,临深履薄,唯恐被人发现端倪,便要一落千丈,被视为蓝家耻辱,使父兄师长失望透顶。


而那个魏婴,看起来惊世骇俗,却也心无杂念,不耽不着。这点卑琐心思若被他知道,也太过可怜,又得不到同情。甚或他也许觉得太过离谱,根本无法相信,还会大笑一通,笑到眼泪都出来……他真的可能这样。


这么一想好像魏婴的笑声就在耳边,他想象中最恐怖的事莫过于此,比一切外部的威胁和压制都管用。也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折磨,让他再见面时忍不住对魏婴更加冷淡、更加严厉了。


 


(二)


被当众扯掉抹额无异于直击心底恐惧,让他一时之间除了表示生气、落荒而逃之外,没有其他应对方法。他又一次不得不一面恨自己一面恨那人,见面时本是满心欢喜,谁料被逗的时候忍不住上钩,他认真自己又不信,酿成大祸。他辗转反侧,却又想着抹额的含义,几乎想暗中搜寻一些准确的占卜方法,问问自己这种无望的情绪何时能了结,又或者能否有结果。


他回想魏婴捏着抹额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到茫然错愕,但始终带着该死的无辜。而且那无辜根本不是本人自愿表现的,是他不由自主读出来的。魏婴的无知坦荡,刺痛了他一个人的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便再也无法平静了。


不是没有气过他。只是清醒的知觉和诚实的感受鞭挞着他,辛辣酸甜尝不清楚。


认识他之后的一切,都变成一场鸟鸣声声的梦,他也是其中无处可逃的一只雀,荒唐的,放纵的,迟迟不愿意醒。


 


 


应当承认魏婴不能算有英雄病。他天性使然,有什么事都能做成,想要别人不喜欢也难。但蓝忘机不能因此就不怪他。


他放不下这段心事。少年的身体近在身边,他闭上眼死死咬住少年手臂,他不能叫,所以要魏婴叫,比看着魏婴云淡风轻不以为意要好,充当心理发泄。


也不过是个人而已,有血有肉,有痛有惧,会上蹿下跳,插科打诨。


怎么就将他折磨成了这样。


然后还是不能避免地被抛下,对着火光看着少年的中衣发愣。


魏婴受那样的伤,又爆发怪力掰开了妖兽的嘴,还要脱衣服给他。


又是他错了。


换平时对着那人中衣怕难免要有些别的心思,此时不敢有。合上眼也迟迟睡不着,勉强自己躺着,想了一通他在别处会不会冷,又不敢叫,终是昏睡过去。


一夜无梦。


只是脱险之后,他常梦到和魏婴单独待在洞里,魏婴睡着,他如愿把人抱到腿上,摸摸他脑袋。


再然后,梦就不敢做下去了。


 


 


送归魏婴没多久,莲花坞被占,江氏夫妇被杀,魏婴失踪。只剩那两个人,不像蓝家,父亲虽然过世,还有叔父在,感觉到底不一样。


但是江澄什么也不说,很坦然地挂着两把剑。任何人问起,他都肯定地说:他会回来的!很快就会了!


那段时间他总忍不住盯着随便,掂量魏婴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他有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梦中魏婴见到他,拉着他跑去街市买酒,一路挂的都是大红灯笼,还是少年模样。


跑着跑着灯光开始模糊,渐渐的视线里全是血色了,包围着两个人。


魏婴回头一笑,突然开始七窍流血,松开了他的手。


 


 


蓝忘机有过愤怒和茫然,但平生第一次尝到恐惧。从那以后他开始有一种迷信,好像魏婴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才是安全的,只要离开片刻,立即就会出事。


可是重逢时魏婴和江澄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江澄客气又冷冰冰地向他说,蓝二公子,姑苏蓝氏的手,就别伸得太长了。


他几乎想反驳说你保护不好他。


全是荒唐,师出无名。驱动他如此要求的是天下最滑稽的理由。


……滑天下之大稽。


 


(三)


他很想问一问,魏无羡究竟有多在乎他那个师姐。一个天生带笑的人,难得发火,那必定是遇到非常严重的冒犯了。而对于仇恨深重之人,态度又越过愤怒转为阴冷。


 


他每每对着魏婴发火,魏婴却不曾如此对他。巴巴跑去夷陵游荡试图“偶遇”又不欢而散时,惦念多时的那个人只是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连蔑视的眼神也不分给他。


 


蓝忘机向来不擅为自己辩解,但他隐约觉得,魏婴看他,和看那些“正道”之士是一样的。


魏婴蔑视所谓正道,早有端倪,就是当堂作惊人之语、被蓝启仁赶出去的那次。


 


他并非觉得魏婴说的全无道理。阴阳相生。正若自居为正,怀着优越感,不扫除一切邪道不罢休,便不成其为正。若能借力打力,以毒攻毒,成为冥冥中的天道本身,则是上上行。但他有自己的位置,于孝,他不可能顶撞叔父“教长辈做人”,于忠,他必须守护蓝家秩序,不可落人话柄,给人断章取义的机会。既是至理,说出来必定是让庸人疑惑的,所以他不能立论。


想到这里蓝忘机不禁惘然。他想,他未尝不懂魏婴,可惜魏婴不曾愿意懂他。夜间常梦见水上行舟,他俯身去看,水中倒映出另一个自己,那是魏婴忧郁的脸。


 


 


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除第三。


但魏婴虽为邪门歪道,却不曾作乱人间,他度化不成,便要安守,安守不成,便要以死维护。他心中没有那么多是非,但无论对错,只要是那个人,他都想与之共担。


 


“魏婴,魏婴……”


魏无羡允许蓝忘机直呼其名,他们之间的许多事,仿佛都过分亲密,又仿佛什么都不算。蓝忘机因为在意,更加疑虑重重,什么不敢太当回事。直到千夫所指的这一步,世事逼得魏婴除了死者什么也不剩,他才鼓起勇气放手一搏。


 


魏婴不回答。探灵脉毫无动静。


“魏婴……”他不死心地唤,伸手去摸他的脸。


 


 


蓝家长辈将心底深藏的忌惮都打在了戒鞭里。


蓝忘机比他们都强,并非无人料到,只是他从不表现。但这一次他表现出来了,而且心意不受蓝家束缚。


强而不可控的力量无疑要引起敌意。也是自那之后,哪怕蓝忘机什么也没做,蓝家人与蓝忘机的关系,也渐渐疏离了。


 


 


养伤那段时间蓝曦臣常去找他。


兄长说,忘机当初想带回云深的人,是魏公子吧。


兄长说,你从来没有犯过错,故而这一次不论是什么,都只能原谅。动心本身不能算错,不能自拔,就可能会错。


兄长说,叔父让我带话,你只要安心养伤,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忘机?忘机?


也罢。你好生休息。


 


 


那时不知如何开口。不能说话,嗓音过于哀痛。自从取字之后,这世间还对他直呼其名的唯一一人,还不知在何处。


一去不还唯少年。他梦中还是常有水上行舟,他俯视清流,再也没有倒影。似乎魏婴真的已经从世界上消失,沉入水底,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或者灰飞烟灭。


 


 


(四)


在夷陵的山洞中他以为自己已经遭遇了此生最糟糕的噩梦,未料还有更糟,出关才得知魏婴早已身死魂灭,好像是知道他死讯的那一瞬间,世界已经变了个模样。他疯跑去夷陵,翻遍了乱葬岗每一块骨头,没有一块是他的。夷陵老祖受阴虎符反噬而死,死得那样干净,连根头发丝也不留在世上,只有他的东西还收缴在各家族,作为一个盛大狩猎的战利品。


 


乱葬岗连月光都诡谲,阴惨惨地照在满地尸骨上。他一个人在这月光下走,看四周山峰嶙峋,重重阴翳如同鬼魅。


 


魏婴一个人,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久到以此为家。


 


他终于激愤,魏婴比他所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好,他所做的事纵然千夫所指,全都事出有因。但是俗论不讲道理,无论他怎么努力,也终是丝毫做不到、挽不回。


 


他扶上树,幽微月下一瞥之间,看到树洞里的孩子。


 


 


与温苑的初遇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他站在人群中冷着脸不知所措,耳力极佳闲话一句不漏全听了去,至今没有忘记。两个人带着个孩子逛街,无端有种偷来的幸福,有点辛酸,有点苦中作乐。


 


孩子发着高烧,无疑已经是乱葬岗最后的活口了。他无论如何都想救这孩子,不全为道义,只因为他从魏婴身死处活了下来,或者甚至也不为这个,只为遇见他时两人说的话很多。


 


 


蓝愿一年年地长大了,坊间传言对夷陵老祖的兴趣也没有减弱,只是魏婴本人再也没有回来。


蓝忘机把与魏婴有关的事迹细细回想,条陈成册,收在藏书阁。


后来便不怎么再做梦。


 


 


世家年年招魂,召不出来夷陵老祖。悠悠数年,也再没见哪个人被夺了舍便能大杀四方。


好像是应当祭奠,苦于没有立场。蓝忘机每年带回一坛天子笑,无处可洒。


——就算可以洒,他心底也不愿意,不是死在他眼面前,他总不愿认定魏婴就那么死了。与其说想祭夷陵老祖,不如说想祭自己年少时三千纷纷尘梦。因为他的梦寸寸入微,却一个边角也沾不到魏婴身上去,乌头马角不能相救。


 


 


现在世间只剩江澄还和他一样,心里活着个魏婴,但江澄心里是仇恨的。江澄执着得名正言顺,因为魏婴与他相伴许久,又累他许多,就这一点强过蓝忘机。他不能和江澄说什么,也绝不愿意,除了暗中给江澄永不停息的围捕添堵,竟不能做什么。悠悠荡荡蹉跎年岁,直到大梵山之行。


 


 


含光君觉得自己这一次一定是在做梦,因为太如意了,他十三年不曾做过这样的好梦,不可能是真的。


魏婴回来了,吹着他给他哼过的曲,躲在他身后嘲谑江晚吟,说我看含光君就很好。


他发掘他藏的酒,爬上他的床,追到冷泉去淘气。


他半夜把手脚插到他被窝取暖,跟他一道喝酒,走哪都在他身边絮絮地说话。


甚至,他肯让他抱到驴背上去,他牵着小花驴,驴驮着他,像要一同出关求道。听到狗叫飞扑到自己身上,再也不干江晚吟什么事。


太如意了便不是真的,所以要添个温宁。他没办法喜欢温宁,发作起来以一敌百,对着魏婴只知道卖乖。如果他发一通脾气,魏婴又怎么不会回过头去哄他?他这么想,故也就这么发了。


魏婴终于只看着他了,他替魏婴拿住笛子,魏婴抱着他的剑。他伸出两个细长的白指头来问,含光君,兔子还在不在?


(兔子……兔子……)


在不在?


(在的。)


二哥哥是谁啊?


(我啊。)


 


 


(五)


梦里的魏婴笑了,问他:含光君,你喜欢人怎么脸都不红一下的。


他猛然将魏婴拉到怀里说,你听我心跳,听心跳就知道了。


嗯?对上我心跳快吗?


对啊。


 


 


蓝湛,你怎么玩得脏兮兮的,洗个脸吧。


(好,洗脸。)


要不要喝水?


(好,喝水。)


不要!


(哦……那就不喝……)


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当然。


有问必答?


一定。


有没有偷喝过藏的酒?


没有。


(都是给你的。)


我送的兔子喜欢么?


喜欢……


犯过禁没有?


犯过。


(喜欢上你。)


有没有喜欢的人?


(明知故问了吧……)


有啊。


(你啊。)


……


 


蓝湛,江澄怎么样?


不好。


温宁呢?


不好。


那我怎么办啊——


我的。


嗯?


考虑我啊……


 


梦中的魏婴退开了绕着他走,他紧紧盯住,唯恐一不留神那人便不见了。好在魏婴兜来兜去,没有真要离开的意思。


他伸手给他问,想要吗?


……


嗯,想要吗?


他恍惚又看到魏婴递给他的枇杷。他若不要,转手就给江澄。


还有魏婴抱给他的两只兔子,听说要烤时才留下来。


仿佛又听到那人笑嘻嘻道,含光君,喜欢的东西不说要怎么留得下来。


哪有人会一再把你说了不要的东西往你手里送。


这一次他便不再犹豫,握住那人手腕坦言:


想要。


怕梦中那人又有别的借口脱身,又强调了一遍:


想要。


 


这回魏婴果然不走了,他赶紧拉着魏婴躺下。


(休息了……休息了……)


梦至此已经满足,也就该结束了,从此“要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于是他捂住魏婴的嘴:嘘——


 


等一个新的好梦。


 


可惜醒来后看见的魏婴还是对谁都撩,还夸死者的躯体。他本能地把躯体拆开,牢牢封起来不给魏婴看见,然后再思考有没有太明显的不妥。


 


 


很多人说薛洋像魏无羡。


 


他总是很想辩解,丝毫不像。魏婴无论对谁都是不吝善意的。……金子轩算例外。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但是薛洋手上有个宋岚,魏婴手上有个温宁。


人不是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打打,不需要就不见。


他简直不想知道魏婴是用什么饲养死者。或许没有理由,因为他是魏婴而已。


蓝忘机胸中突然一阵烦躁,拿起魏婴推过来的杯子,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又是温宁。魏婴只要不在视线内,多半是去见温宁。他很不满意,恨不得温宁赶紧走,随便到什么魏婴看不见的地方才好。


如果不是当初魏婴在岐山清谈会中帮温宁,如果他当初再大胆一点……


 


 


往事如可追。要牢牢绑起来带在身边,带回云深让蓝家人承认。再来一次他可以悄悄纵容,如何都好,只要他不再走。


 


 


梦中两个人好像都变小了,变得很小了,好像魏婴不是收养在云梦,是收养在自己家里了。魏婴会是唯一一个不受蓝家规训的小孩,没有那么多顾忌,会是很亲昵的。没人知道的时候两人躲在房里捉迷藏,该是魏婴抓他,抓到一次舔一次,他再小心地把触感都收藏起来。


 


 


让他抓到了,无论怎样总归会被抓到的,他无处可逃。只是梦中的魏婴半点不急,给他抓到了,然后呢?


然后,应该是舔一下啊。


但他又不好提醒,急切地看小魏婴,要他自觉履行游戏规则。


你自己撞过来的,不算啊。


(不行,那也是你抓到的。)


……


 


 


魏婴说蓝湛你真没劲,你想玩的其实不是捉迷藏吧?老是输。


(我对上你什么时候赢过呢?)


魏婴嬉笑着,抓过他的手一下下舔,身上还系着他的抹额。


蓝湛,有没有给我烧过纸钱?


(……不要。你不是还在吗。)


说,怎么认出我的?


(因为……因为……)


他还没有交代,魏婴却凑过来,舔了下他嘴唇。


(是梦啊?又是梦……放肆了……)


他猛地拍了自己一掌,昏过去了。


 


 


(六)


 


魏婴归来后处境当然不好,但是蓝忘机没再那么难过。


因为这一次自己总能陪在他身边。


很久没有身上都是血污的感觉,好像又回到对战屠戮玄武的洞穴,世间其余都与他无关。


 


魏婴带着他在莲花坞游荡,这是我爬过的树,这是我最常来的小街。


 


魏婴曾经叫他来云梦做客,他说不要。


 


 


“当时我就坐在这树上往下看,好高,师姐还提着我掉的一只鞋。她放下灯笼接着我,我扒着树不敢跳,后来扒不动了,就……”


 


第一次见面也是他仰视魏婴。


 


然后……


 


 


魏婴从树上掉下来,树确实不矮,对小孩来说有点太高了,不像一般小孩敢爬的。他本能地冲上去接,像在补偿最初的那个梦。


 


 


魏婴挂在他怀里笑,碎发蹭得他耳根子痒。他正想说不要淘气,却听魏婴埋在颈窝里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


 


他知道魏婴现今对自己有许多可谢之处,但他偏偏不想听这两个字。


需要感谢的,多半是在世间只能相伴一时的人,像一个休止符。或者像一张凭条,因为这句谢谢,他又要付出什么沉重的代价。


 


 


恐怕,容易为人情所困的人,与全世界为敌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他不愿意这样被排除在外。


果然。


 


 


温宁向江澄说,你听到了钟声,钟声把一片飞鸟都惊走了,整座山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等你。


他说,你以为金丹被修复,是因为我姐姐把魏公子的金丹剖出来换给了你!


 


 


蓝忘机全身紧绷着,几乎全身抖了起来。


他以为他知道。


他怎么会以为,魏婴走上鬼道之后还是那个轻狂而意气行事的少年。


他怎么会以为那人的一言一行背后没有深沉的苦心与苦衷。


世人可以不知道,任何人都可以。


只有他万万不该,早该猜到。


也就是这一点他无法释怀。


 


 


鬼道的世界是没有尽头的。无穷的怨念和血光,魏婴不应该走进去。


就算他是太阳,也清不空三千地狱,也维持不了什么阴阳平衡。


……说到底,还是他的私心,因为他能猜到在那么一个黑暗的地方,太寂寞了。


但魏婴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前行,直到惨死。


 


“我说在那鬼地方发现了一个神秘洞穴,里面有高人留下来的秘籍,然后就变成这样出来大杀四方了,你信不信?”


 


“怎么这么容易就烧了?我都好几年没发过烧了。”


 


他究竟有多大能量,为何总能把自己所受的痛苦说得那样轻巧,又把恩义亲情看得那样沉重。


而在蓝忘机心里,魏婴好像还永远都是妖兽口中那个紧紧蜷缩起来,额发垂下看不到表情的少年。无论噩梦重来多少次,他都想迈过尸山血海去搭救。


 


 


没有尸山血海,只有大片的莲蓬。魏婴醒了,故意翻了个身说蓝湛,我饿。


他现在肯定是不饿的,先前气到七窍流血,醒来还晓得蓝忘机没吃什么东西。


他早已熟悉这种以无赖嘴脸行体贴之事的套路。


以前只一门心思想带魏婴回云深,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变成少年去云梦和他一块也很可以考虑。


 


蓝忘机并不真的讨厌饮酒,尤其对面有魏婴在的时候。如果他递过酒盏狡黠地一䀹眼,灯下故人,很快便可安睡或者做梦。


 


梦中他可以是只小兔子,安静地蹲在那个少年身边,被揉乱毛,抱起来逗一逗,或者捏在怀里挠挠下巴,耳边仍是少年笑语,欢声道还是乖乖喜欢我吧。


 


突然魏婴也成了小孩子,或者不能算,但是在纷扰世界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不说话,疼痛却都感同身受。


 


他很焦急,抓住魏婴拔出避尘道,我们逃吧。


逃离云梦,逃离云深,或者逃离命运。


 


只是心念电转间这个魏婴又不见了,好像一时痛苦只是逗他玩的新把戏,魏婴反倒板起脸来数落他。


 


你怎么能弄坏人家东西呢?还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乱丢。


(哦……白着急了。)


算了算了,我们拿东西遮住,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啦。


(不行……要赔。)


钱袋收好。


(嗯……都给你,收好哦。)


谢谢。


 


梦境出现了一个痛苦的停顿。


(为什么要谢谢?)


 


好吧好吧。我们换个游戏玩,不如这样……


(比如……同去偷鸡?)


于是偷鸡,于是偷枣,于是乱写乱画。


 


魏婴笑他,含光君,你这幅样子给人看到要丢脸了。


兄长惊奇地问,阿湛,你也会喜欢这种游戏吗?


 


世人确实都以为他不近世俗、根绝七情六欲。


不是那样的。


他没有那么高山流水、曲高和寡。他蔑视世俗的程度,不及魏婴一半。


他只是没有找到世俗快乐与他之间的关联。所受的教育总是教他乐而不淫,他也就从不知畅快、放纵为何物,宁静的快乐也不常体会到。但为所欲为的痛快,他只是不曾体尝,不是全然不需要。他很羡慕魏婴少年时的那种畅快,外表越高洁,内心哪个不的满足的孩子就越是激愤、幼稚而脆弱。


 


很久没有那样肌肤相贴的梦,触感真实到不敢置信。一切都很好,直到魏婴趴在他怀里说谢谢。


 


噩梦惊醒。


 


他最怕床上的一声谢谢,像献祭和交换。给的越多越怕像筹码。魏婴拼命大事化了,像哄孩子,让他突然发觉年少的幻境不能满足。


 


分房之后他一个人团在榻上,抱住了头。


 


(七)


 


这一次蓝忘机是被魏无羡的发尾挠醒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与魏婴寄宿在陌生的客栈,魏无羡在听外间听各人谈醉酒的糗事。他坐起来,魏无羡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勾着他脖子埋在肩膀上闷笑,蓝忘机刚要碰他,他就笑得滑到人腿上趴着。蓝忘机摸摸怀中人的碎毛,总觉得这才是最离奇的梦。


 


阳光正好,这个时辰也不怎么热,又是万物生发的时节,只他自己独于长夜印象深刻。偶尔梦回,也不能再想象以往没有指望的那种心情。


 


笑够了的魏无羡蹿起来把他扑到榻上,盯着他一个劲地看。蓝忘机刚要说话,魏无羡弯眼一笑,戳他脸道:“对不起啊蓝湛,以后再也不灌你后劲足的酒了。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这一番道歉说得毫无诚意,但蓝忘机早已习惯。蓝忘机伸手摸摸他脸,这一次触得到实体,还有勃勃的生气,眉眼鲜活神采奕奕,越看越像魏婴以前。蓝忘机眸中闪现笑意,把住怀中人腰坐起来道:“醒了。”


 


梦中有你则梦,醒时有你便醒,过想过的生活,如此而已。


 


大梦能觉,平生可知。






————END————

【忘羡/金凌中心】金大小姐的内心戏(修)

呜呜呜呜呜,写的真的好好,好到位啊,完完全全的原著向。就喜欢这个傲娇炸毛但是心底良善的小金凌,在大舅舅的温情和二舅舅的鞭策下茁壮成长。😘😘😘

写不出忘羡的舔秘泌日肠怎么办:

暫時改完啦。


乍濕。
停更依舊。
不過這篇是我一直想寫的東西,於是大家會發現我其實就是個流水帳星人[允悲]



  • 那个疯子



金凌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听到从莫玄羽口中轻轻飘出来的一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这样骂。所谓墙倒众人推、棒打落水狗,一朝死了地位尊荣的爹妈,注定他要受尽同龄的金氏子弟甚至是父叔辈的冷落和恶意。当然金凌也不是谁都没有,但当他找人告状哭诉的时候,作为敛芳尊的小叔叔会要他忍、要他与人为善;作为云梦江氏宗主的舅舅则会一脑门官司地出门帮他教训人,回来后更凶巴巴地骂他,骂到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得彷佛下一刻要落泪甚至滴血、彷佛骂了金凌的人也在他身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哭得大声能堵住他们的嘴吗!我替你抽人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让他们闭嘴!否则你就等着别人把这句话写你脸上、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怎样叫被人看不起,金凌清楚得很──只要小叔叔不在,送进他房里的饭菜茶水永远是冷的,所以动辄摔东西发脾气、宁愿被别人说他嚣张跋扈、也不能让人以为他是个死的。原以为他必须一直这样的,如果不是堂弟金如松死了,他志学之年的首次夜猎也不会有盛大排场、甚至有众多修士门生让他一呼百应、更没有那四百张价值不菲的缚仙网,长大了在金鳞台还不知道是什么不尴不尬的地位,真是可怜透了。因此他即便痛恨被这样嘲笑,也知道反正自己本来就没娘养,只能靠实力说话,相较之下自怨自艾自以为委屈才更会让他毫无骄傲的底气。


但谁管你多悲惨,金星雪浪天生就是个必须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的命。


所以莫玄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畏畏缩缩地被小叔叔接回本家之后只会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灵力低下修仙不成就企图讨好金鳞台上上下下,甚至有胆问小叔叔能不能把莫家庄的母亲一起接到金鳞台,贪图苟且偷生以外一无是处!这样的人竟敢跟他说,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你说什么?!


那是蛰伏在金凌心中苟延残喘却怎样也杀不死的蛊,明明相依为命却在时时刻刻逼他暴躁抓狂的咆哮、承认他自己总是色厉内荏,被欺负了如果无法还手就只能回头找舅舅撑腰。而莫玄羽还敢不怕死地问:“为什么不是爹?你舅舅是谁?”


金凌不相信莫玄羽住在金鳞台许多年不知道他爹是谁──金子轩的肖像就被刻在金鳞台石壁之上;而他也不该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是谁──江澄怕外甥一个人在金鳞台不会照顾自己,从没少出席小叔叔办的清谈会,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


人家说莫玄羽发疯了还真不错,那个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都是因为修了那什么邪魔歪道才变成这样,他总有一天会跟那个害他家破人亡十恶不赦的魏婴一个下场!


结果含光君居然护着那个疯子。


含光君拂了舅舅的面子并不奇怪,他冷心冷情、一贯哪个世家的面子都不给,只会扶弱济贫。所以当莫玄羽脸色苍白而难看地望着自己又望着舅舅的时候,他因为无法扛下紫电而被含光君所救,似乎合情合理。


江澄压抑着对蓝忘机的怒火让金凌滚去夜猎的时候,金凌发现莫玄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目光还时不时流连在他手持的岁华剑上,而蓝忘机无声注视着莫玄羽。莫玄羽对此一无所觉,只是微微拧着俊秀的眉宇,黑沉沉的眸光中似是承载了无数浓重而晦暗的情绪,凄厉而深刻的痛意像是无法被他脸上恶心的妆容所掩盖,凌厉地朝金凌扑来。他抿着薄而红的润唇,好像想开口跟他说话,而蓝忘机则像是……在等莫玄羽开口那一瞬间,因而没有让他身前的蓝家小辈离开。


金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实力说话的修真界,不是宗主的蓝忘机都能给江澄不痛快、蓝家小辈敢给他找碴,金凌急不可耐地想把大梵山的猎物拿下,看谁还敢说他有娘生没娘养。只要这次夜猎能一战成名,以后谁敢惹他,他就敢让那个人死千千万万次!


所以哪怕山神庙里那只石魂煞吸了这么多人魂魄、那怕他不管怎么放箭都无法阻止血盆大口的妖兽一步不退地朝他走来,今天恐怕会死在这里又怎么样,起码比他爹妈死得都要明白;起码是死在妖兽嘴下不是死在信任之人手中,他从小到大都不算骄傲地活过,难道还不能骄傲地死吗──死就死!


结果又是那个疯子!


笛子吹得催人下尿鬼哭狼嚎,还竟真的召来了鬼将军温宁!看那凶尸乒乒乓乓地把食魂煞大卸八块,金凌回头就见到莫玄羽那张已然干净白皙的俊秀面容,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温宁,紧绷的神色之中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他看见金凌双手脱力而颤抖地握着弓,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否笑了一下,唇边的竹笛自以为风流倜傥地流出一段柔和婉转的曲调。


其中不自知的缠绵之意让温宁杀意尽敛,茫然而摇摇晃晃地往莫玄羽的方向走。金凌看着莫玄羽努力闪避着想猎杀温宁的修士,悄悄遁入山林之中,心中半信半疑地跟上去,就见莫玄羽被从后无声而来的白衣人狠狠捉住了手。


看来是曝露了自己对鬼道的精通,含光君果然刻不容缓地要将他就地正法了。


但金凌纳闷地发现蓝忘机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莫玄羽,两人离得那样近,俱是毫无杀气。


蓝忘机那寂静无波的一眼好似能将人看透看穿,紧握的手彷佛直到肉身皮囊败坏以后也不会松。其实金凌很发怵那种地老天荒也不变的执着,因为他总是想起江澄在莲花坞校场上执鞭抽人时的狰狞和癫狂,于是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甚至不求一个苦尽甘来或如愿以偿的人,怎么可能不疯。


得把执着和伤口埋到多深才能继续活,金凌成了宗主后慢慢才懂。


人不只是活在一方天地之中,无论花了多久时间在恶臭的沼泽中带着伤腿涉水而行,只要从不停下脚步,哪怕伤口好不了,人也总会踏上浅滩、不是绝望地仰望苍穹而灭顶。无可转圜的日子,都是忍着疼过下去的,没人能幸免。


所以每一步都是钻心剜骨的踽踽独行,带着坚忍不拔的清醒。


以前他觉得江澄是这样,但偶而会在疯狂的边缘徘徊,此刻他有种直觉──其实蓝忘机才是这样。


结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金凌看着江澄以天崩地裂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愤恨神情听莫玄羽笑靥如花地说:“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忘机冷不防握住了他的手,平静道:“这可是你说的。”


神情依旧波澜不惊,语气也毫无起伏,但金凌多年后回忆起来,却硬生生品出了一股正中下怀的味道。年轻的时候金凌只当莫玄羽是个断袖,看含光君面如美玉、凌然若仙,又有救命之恩,当然巴不得狠狠黏上那身长玉立的人、再也不要撕下来了,所以惊掉了他人下巴的是蓝忘机的干脆利落──生怕莫玄羽要跑一样。


想起蓝忘机紧紧抓住那黑衣青年的模样,金凌后来不是没有好奇过,如果莫玄羽不是这样调笑蓝忘机的、如果莫玄羽当场拒绝跟他回云深不知处的话呢?


大概如同他死都不愿江澄陪他出门夜猎,但总会在千钧一发生死交关之前看见,那熟悉而强大的炫紫色电光一般。如影随形却沉默而安静。


却稳稳地、从不离开地,在他背后支撑,成为他骄傲的倚靠。


然后相依为命着。


 



  • 那个断袖



“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听到这一句,彷佛压死象的最后一根稻草,金凌红着眼直接往那江湖郎中后心狠踹一脚。对方趴在地上转过身来,畏缩又不服气地问你为什么踢我。


还能有为什么?任何有关魏无羡的字眼,都是他的逆鳞,密密麻麻竖在背脊上犹如尖锐的芒刺,谁都不许碰。何况他正愁没处撒火,这个假郎中撞到他手上,也只是刚好而已。


从大梵山到清河,金凌一路都没找到适合的、足够凶恶的、说出来能让人目瞪口呆的妖兽,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要是这个月内他再没斩杀到一两只中上等的猎物,回了金鳞台指不定还要被堂兄弟怎么嘲笑,清谈会的时候其他高门宗主又会用什么怜悯但无动于衷的目光看他。


小叔叔苦口婆心地跟他说过不需要操之过急,但金凌完全不觉得证明自己有什么不对。如果能像小叔叔和舅舅那样受人敬怕,一切都不需要忍气吞声,还能给这样崇拜兜售魏无羡的假道士好看,简直痛快极了。


“金凌!”不远处一人清喝,金凌一回头,冷笑,又是那个断袖疯子!


但莫玄羽的神情并不如以往懦弱瑟缩,明俊的脸带着有些严厉的笑意望着他,像是在责问他,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平常人来证明自己?你只能靠恐吓打骂身无仙法的人来证明你是个有头有脸有实力的世家子弟吗?


金凌脸上一阵发烧,恼羞成怒而且愈想愈不忿,那人凭什么用一种失望的神情看自己?难不成莫玄羽这种货色哪天以他为荣了,他就会高兴得上天?金凌觉得自己不是故意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而金凌自己不是没想过反抗,他曾因拉弓拉到手腕脱臼,被江澄粗暴地接回去以后大哭大闹:”学这个有什么用!就算射箭拿了第一也是花拳绣腿而已!打架又打不赢、还不是照样被欺负!”


江澄握着他满是水泡的手,像蛇一般冷冰冰地嘶声道:”……因为你姓金!”


兰陵金氏家风骄矜,根本都是从家训来的,警告每一位金氏子弟龙会困浅滩、虎有落平阳,即便有朝一日满身脏水、陷在烂泥坑里爬不起来,撑着你一切精气神的风骨都必须守护得完好如初。所以他不怕金玉其外,只要那根挺拔的脊梁骨还没千疮百孔,一切都有救。


所以莫玄羽凭什么用那种……遗憾又些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他期待自己长成什么模样?难道他”应该”长得更像谁吗、如果他长得更像谁,那该有多好,这样吗?!


那个断袖,他们不过是在金鳞台相互冷眼旁观了几年,他也配?!


一声怒不可遏的短哨,一只黑鬃灵犬呼哧呼哧甩着舌头追了出去,成功把莫玄羽这个四体不勤的废物吓得逃之夭夭。岂知,莫玄羽是跟着含光君一起来的!


其实金凌对蓝忘机全无好感,只知道他是个格外严厉冷漠的高门仙首,对姑苏兰氏以外的谁都不假辞色,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教训他。金凌心中恐惧,暗恨那断袖疯子有含光君撑腰,难怪有那么大脸想来管教自己,想来是早知道他见到蓝忘机便不敢胡闹。


只好数声短哨,唤回仙子,赶紧上行路岭去,听说那里有个作怪的吃人堡。


一路闯上去,几波能力低下的走尸他丝毫不惧,当然也不认为吃人堡里有什么他不能对付的东西,甚至以为他有父亲的岁华剑在身边,破除那些可笑的江湖传言不过世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岂知。


他听见一声磅礡凛然的琴鸣,让他进退不得、无所遁形,被声如洪钟地喝问:“汝为何名?”


他不能说谎便老实回答,不知。一连被严厉地问了几个问题,他头痛欲裂、自小一起长大的黑鬃灵犬不在身边护主让他心中恐惧,六神无主,便还是一个问题也不知。


琴鸣耐心地再响: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他总算会答,忙不迭拨动琴弦:十五岁、兰陵人士。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心慌而紧绷地道:“问他在哪!”待琴弦指示着那人慢慢靠近,对方又恐惧而愤怒地道:“他在墙里?!”


像是为了安抚那个声音,数道霸道的剑气猛然劈开了束缚着他的泥块石砖,接着他被一双劲瘦修长的手从黑暗中狠狠扒了出来拖进怀中,对方剧烈的心跳悄然平静地放缓,拍了拍他满身的粉尘后驼上温暖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下行路岭。他没被谁背过,印象中小叔叔总是忙碌,即便对他好对他上心,也仅止于送他一只灵犬、闲暇时陪他说话。小叔叔贵为仙督,就算和蔼可亲也从不抱自己的儿子、遑论来逗他。至于凶神恶煞阴晴不定的舅舅就更不可能了,年轻的莲花坞主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对背人的抵触──不知道是想起自己被什么人背过还是自己曾背过什么人──冷笑道:“娘们才背人,我可不背。再说你有什么好背的?要是背上去了你不肯下来呢?不过擦破了块皮,装什么伤员!”


金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谁、而背着自己的人又是谁。


如果自己能被这样温暖地支撑、或如此成为谁的支撑,金凌觉得并不坏。所以他猜江澄曾经是肯背人的,只是被人讹诈,装受伤趴在他背上不愿下地,吃了闷亏,所以不愿意再背谁了。但此时此刻背着他慢慢走的人,竟让他觉得很像江澄──准确点来说,是像舅舅。金凌没来由地认为,他应该有一个舅舅,是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把他背到身上,把剩下的路走完的。


结果怎么又是那个死断袖!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剥个精光!他一定要让对方死千千万万次!


结果死断袖哎唷哎唷地笑道:“别,死一次够痛苦了。”他深邃的黑眸慈祥地望着光溜溜的金凌,活像奶奶看乖孙,语重心长地和蔼道:“……死是很可怕的,还是好好活着比较好。”


──说得好像他生怕金凌死了一样。


语塞的金凌有种被他人看穿的羞耻,毕竟他无法嘴硬方才被困在石墙和尸骨之中窒息之时……是谁都无法克制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和颤抖的,但莫玄羽这副模样同样能吓得他魂不附体,金凌披头散发地叫道:“我我我我不是断袖!”


莫玄羽欣喜若狂道:“这么巧!我是!”金凌眼前一黑,猛推了那人一把,披着衣服一溜烟跑了,也不管莫玄羽还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叫道:“跑什么!金凌!回来!”


结果为了追他、还一直嚷嚷要他仔细别拐到脚,莫玄羽反而被江澄用紫电生生缠住了,电了个手脚发软。


金凌发现莫玄羽竟然怕狗──金凌养这只黑鬃灵犬之时莫玄羽也在金鳞台,从来没见过他看到仙子时会拔腿就跑,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更离奇的是,江澄竟然知道莫玄羽怕狗!


江澄甚至觉得莫玄羽就是那个身死魂消十三载的魏无羡──他碰到修着邪魔歪道的人时严厉刻板得比蓝启仁还可怕,杀气腾腾、逮谁咬谁、不可理喻,认为谁都可能是魏无羡老乡,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金凌只好编了个谎,抬出魏无羡的老乡鬼将军,成功调虎离山去行路岭。岂知莫玄羽得救了之后不是跟他说谢谢,而是认真而带着些许苦涩地说:“对不起。”


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对不起。


……好像他跟金凌一起被那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疼得满地打滚一样。


金凌觉得自己胸口从未这么煨烫过,因为从没人为他的遭遇说过一句这样负责的话,彷佛他的痛苦和满腔不愤可以被什么人分担一般。所以他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对方:反正我本就没娘养。但我一定会变得比谁都强。


这是金凌第一次真心而坦然地承认心底这道狰狞丑陋的疤,目的是拿来开解一个不算很熟的便宜叔叔。


他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这样,因此分别后忍不住回头,偷偷摸摸地跟在莫玄羽后面,然后看他带着一身疲惫和些许释然……负着手走向长街尽头的白衣身影。


是蓝忘机。


他一动不动,像是站了许久,稳如泰山坚若磐石,那抹白却显得他一身萧索寂寥、黯然消魂又心如死灰,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等待的人是否归来,宁愿孤注一掷动身去找。这样的情绪金凌很熟悉,因为被留下的人总是那样──江澄独自一人站在江家祠堂、面对着一室牌位之时,也是这个表情。


沉默如死、满眼血丝。


金凌突然害怕极了──江澄和蓝忘机都是被留下的,那他自己呢?他也同那两人一样被留下了、被抛弃了、被远走的那人遗忘了,还无处申冤宣泄。可今天还有那道黑影会走向蓝忘机,自己却从没等过谁回来。突然委屈得要命,金凌只能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转身跑开,而原本因误闯吃人堡而受伤疼痛的小腿,此刻健步如飞。但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他想追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疯跑了一阵,回到客栈,就见江澄脸色难看阴云密布地守在大门前,像是不等到他就不会走一样,跟刚才的蓝忘机何其相像。


金凌躲起来,匆匆撕下袖子给江澄留字条的时候不禁想:舅舅和含光君都是修为已臻化境的仙门名士,却还是选择了等待、而非追寻。大概是心中雪亮,知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守着承诺、或者相信,对方会回来。


因此扔下字条就带着仙子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他记得莫玄羽说,世上有两句话永远不能不说、说来说去也不嫌多,就是谢谢和对不起。于是留字条的时候,乖乖加了句,对不起舅舅,我不回莲花坞了。然而想起蓝忘机等着莫玄羽时的模样,金凌觉得自己对江澄不告而别还说对不起,着实有些过份。


跟一个全心全意等待自己的人说,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凌都觉得自己残酷又心虚,不是个东西。


所以拍了自己一巴掌,再想到莫玄羽那怕走路微跛、那怕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江澄抓回去,也没有躲起来,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蓝忘机。金凌松了一口气。


那个死断袖,还算有情有义。


 



  • 那个混蛋



浓雾之中的莫玄羽看来一向气定神闲,却在某人发出痛苦的哼声之后脸色大变,陡然拔高的音调甚至带着沙哑:“蓝湛!你受伤了么?!”


很像是舅舅逮着贪玩的自己时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的语气,心焦、紧张、愤怒、疼痛和不知所措五味杂陈,齐齐聚在舅舅那张凌厉俊美的脸上,扭曲成一幅乱七八糟的失败贺寿图。金凌不用看莫玄羽的脸,从他的声音也知道肯定与江澄差不了多少,就像他那把好嗓子如今却像梨园里荒腔走板不堪入耳的戏曲。


然而在蓝忘机一声冷漠傲然的“怎可能”之后,莫玄羽又恢复成了那大尾巴狼的模样,带着金凌和蓝思追等人,慢慢往那山穷水恶的、不知是否有人生还的村子里退,等蓝忘机引开敌人后,莫玄羽一脸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好治治蓝景仪所中的尸毒──金凌怀疑莫玄羽都是装的,刚刚担心蓝忘机到


险些失态,转眼又放手让人消失在走尸群当中,然后变着法子折腾他们这些小辈,只是为了装作他不担心蓝忘机而已!。


金凌根本不想知道这鬼气森森的义城里都住了什么人,忍着火气乱敲一通,竟然还被莫玄羽倚老卖老地说他没礼貌、这样还不够,一个劲夸含光君的爱徒蓝思追,把金凌跟他做比较,说什么还是思追懂事含光君教得真好都会自动自发帮我洗厨房,哪像你这般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脾气还这么坏──金凌忍无可忍,这三句不离含光君的家伙真是个混蛋!


看看,那混蛋又开始嚷嚷了:“不要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那位老太太,是个活尸。"说完也不管金凌一脑门子怒火的模样,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世家子弟讲解活尸的各种特征,甚至脸大地点评道:“有人想创造比死尸更完美的傀儡,排除死人身上的缺陷,或者想炼出比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唔这称号真的好蠢哪……总之,想炼出比他更强大的凶尸,便把主意动到活人身上,用邪魔歪道的方式制成了活尸……其实,不过是一种失败的仿制品。”


金凌听到此处又不痛快了,嘲讽道:”魏无羡自己就是邪魔歪道。”


莫玄羽一顿,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黑眸有些深,却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魔歪道中的邪魔歪道。”


他不否认金凌说的,却也不愿干脆地顺着金凌的话讲,一脸毁誉由人看破红尘的模样,金凌莫名其妙,觉得对方怎么能那么矫情,自己明明踩到了同样修习鬼道的莫玄羽的痛脚,为什么又彷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呢。难道莫玄羽以为他不亲口承认魏无羡、或者他自己,学的就是下三滥不入流的邪魔歪道,大家就会相信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毕竟走了鬼道这条路的人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能以常理论之的?


莫玄羽这人真是奇怪,金凌自己清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滋味,莫玄羽也是这样一路走来,怎么会不知道那种想逃避现实、又想给自己洗刷污名、又满腹牢骚辛酸的羞耻感?他如果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跟魏无羡一样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对这种谩骂无动于衷呢?他难道不知人非草木吗,难道他以为自己信手捻来的点睛照将术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朱笔作画吗。


不!金凌觉得自己想多了,莫玄羽就是个断袖疯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蛋而已!


看到那杀了宋岚、还把它制成凶尸的晓星尘只要与莫玄羽交易之时、莫玄羽理所当然地要蓝思追把他们一群人带出去的时候,金凌觉得他简直混蛋得没边儿了──学了那种下三滥的邪魔歪道就妄想救他们所有人、让自己孤立无援陷入险境,到底有没有把其他人放在心上?!难不成别人为他而生的担心受怕都只是玩意儿吗!


这种怨恨直到莫玄羽问他江家银铃是否在身上的时候烟消云散,心情又奇异被平复了──他说要唤醒共情之人必须以特殊媒介牵引神魂、特别熟悉的声音或话语都能成为媒介,而他选择了云梦江氏的银铃。


疑窦丛生的同时,金凌无视了莫玄羽信任他手中银铃之时,自己心底涌现的愉悦和满足。但他也不断说服自己:魏无羡已经死了,莫玄羽虽然修了一样的鬼道,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一样的。


莫玄羽和蓝忘机连手杀死薛洋、把阿菁、晓星尘和宋岚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金凌甚至是认同蓝思追那句话的:“前辈,总觉得您和含光君真像。”所以他觉得,能用那种与晓星尘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出:“薛洋必须死。”的人,绝不该跟魏无羡一样,落到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尤其是看到他们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之时,就觉得无所畏惧,也愿意为这世道打抱不平、逢乱必出。金凌再一次跟自己说,会跟含光君走在一条道上的人,会与含光君肝胆相照的人,一定跟那穷凶极恶的魏无羡不同。所以在客栈之时,金凌下意识地跟在黑衣青年后头,直到蓝忘机转过身来,一语不发地站在阶梯上望着他,而蓝思追则道:“金公子,长席和幼席要分开。”


金凌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守蓝家的规矩,他又不是蓝家人,而莫玄羽更奇怪,反过来调笑自己不守规矩。然而不说莫玄羽了,蓝思追一个正根苗红的蓝氏亲眷子弟,竟然愿意在义城中任劳任怨地给莫玄羽打下手,看到他张口抬手都是纵尸驭鬼,竟还对他评价那么高,蓝思追跟自己这个便宜叔叔难道是熟识不成?


而且愈是酒酣耳热之际,蓝思追的言论就愈是惊世骇俗,甚至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创立鬼道者一开始可能也没想过用它来害人。”


金凌气得要笑了,这个蓝苑真的不知何谓人间疾苦,没想过被鬼道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莫玄羽先不论,但蓝思追怎能因为莫玄羽是个好人,就推出”魏无羡可能从没想过要害人”这种荒谬而滑天下之大稽的结论!


就算魏无羡以前没那种心,但难道他什么都没做吗?金凌摔了杯子,”匡当”一声把岁华剑扔到桌上──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是因为蓝思追没有一个父亲是把沾了自己鲜血的剑留给自己儿子的!金凌还真不想亲口回顾这种种切肤之痛,但别人的无知造就了对鬼道、甚至是对魏无羡这个杀人凶手朦胧不清的向往和崇拜是极其危险而不可原谅的!


魏无羡一个流浪儿,自从被云梦江氏收留以来,从未被短过一分吃穿用度,甚至是前江宗主枫眠的首徒!江枫眠对他极尽纵容、虞子鸢即便看他不顺眼也从没害过他;江氏姊弟待他亲如手足……如果魏无羡害得云梦江氏倾覆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做事欠考虑、甚至是阴差阳错大势所趋,那么他后来杀江厌离的夫婿金子轩、又害死江厌离,种种丧尽天良之举又做何解释,依旧年少轻狂吗?依旧阴差阳错吗?


蓝思追有些诧异地看着金凌义愤填膺的模样,自觉失言,没考虑过金凌的处境却有感而发很是不妥,于是干脆地道了歉。还劝他不要生气了,坐下来继续吃饭。


反而金凌发完一通脾气又窘迫不已,尴尬地坐下来闷头吃饭。


金凌一直觉得自己是没人了解的,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没人了解,所以他人高谈阔论的时候往往不会顾及他──毕竟金凌自己的身世就是修真界近二十年来百听不厌的八卦,跟夷陵老祖的种种事迹、连同射日之争一起在各世家之间广为流传,因此他即便痛恨参加清谈会,也早就学会对流言蜚语装聋装瞎,但到了同龄人──特别是他相与之相交的同龄人面前,他从小克制到大的委屈和不忿又铺天盖地地泛滥起来。


此时他格外想问蓝思追、问同桌其他世家子弟,他们到底能不能了解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刚刚的道歉有几分真心、还是仅止于当个和事佬?就算能理解他的处境了,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到底是”养了一只肥狗的金凌”还是”家破人亡的兰陵金氏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金凌来不及问了。


他与同行少年吃饱喝足之后,蓝忘机“砰”一声踹开客栈大门、拖着莫玄羽直直走向他们、还把绑着莫玄羽的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呸,刚刚莫玄羽还笑他。这蓝家规矩到底有什么好守的,金凌严重怀疑蓝家规矩是设来以权谋私的。蓝思追和蓝景仪在蓝忘机带人上楼之后满脸通红,他才知道莫玄羽这个死断袖,虽然挺混蛋地招惹了佳名满天下的含光君,也算是媳妇熬成婆了。


金凌虽说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但对此道上仍是懵懂,只大略能从才子佳人的话本中知道,两颗心的距离必定要很靠近很靠近、心意相通了还得曾经沧海难为水或执手相看泪眼,才能修成正果。





  • 那条抹额



结果莫玄羽那笨蛋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神秘兮兮地问他蓝家人的抹额是个什么意思!金凌懒得管,他满脑子都是莫玄羽说让他别跟舅舅顶嘴、以后好好听他的话时谆谆教诲的表情。他敢打赌,要是莫玄羽知道舅舅是怎样管教他的,肯定不会这么说──哪怕莫玄羽那表情彷佛是他跟自己舅舅有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密和熟悉。


意思不是说舅舅不疼他、或是将他处置莲花坞不肖弟子的雷霆手段用在自己身上,相反的,金凌隐约知道自家舅舅其实是绞尽脑汁蹩手蹩脚地想要当他的严父慈母,从小就让客卿先生扔给他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和背不住的法诀、自己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手把手地教他云梦江氏心法──不是金鳞台没人教他兰陵金氏武学,而是舅舅打从心底不信任小叔叔那样见不得光的出身和资质,咬定一个武功基础薄弱的”偷技之徒”肯定教不好自己,所以他首先拜入的师门,其实是云梦,头还是在江家祠堂里面、对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牌位磕的。


但他舅舅是一个矛盾到天理不容的人。


每天处理完宗族事务便臭着脸检查金凌的功课,一抓出错误便要跳脚老半天,威胁金凌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就要拿鞭子抽他,当场要客卿先生加重给他双倍功课。但是当金凌挑灯夜读,在摇曳昏暗的纸灯下一边揉手一边振笔疾书之时,江澄又会骂骂咧咧地穿着寝衣披着外袍找进他房里,提着他的领子扔上榻去睡觉。他还会命人端来冷水,把布巾浸湿了让金凌包住红肿的手指入眠。


金凌生气地问他功课怎么办,江澄会更凶地让他闭嘴。隔天客卿先生来检查功课的时候,表情尴尬地夸奖金凌答得完美无缺、堪称天纵英才,金凌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半不到的功课已经被别人完成了,一丝不错。


但分明客卿先生和金凌都心中雪亮,那纸上如铁划银钩的刚硬正楷不是不满十岁的金凌能写出的。


甚至每当先生抽考,江澄都会前一晚命他在书本上摘出重点抄成字条,全部塞进外衣暗袋里面,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头又会命先生把标准降低一点,保证金凌能对答无误,要是碰到金凌不熟的题,考都不许考出来。


修炼也是一样。


江澄虽然是金凌的师尊,但大抵如私塾先生的孩子考不上秀才一个道理,只要金凌一招学了三四次不会,江澄就会气得摔鞭子走人,把他扔给校场上的武师或其他客卿。因此金凌哪怕每一招剑法和鞭法都是江澄亲自教的,但后者总是等不到他熟练、使出来勉强能看了能实战了,就要赶投胎似地要他勤练下一招。


然而每一次摔伤、擦伤、脱臼或是骨折,都是江澄亲手包扎,慢慢帮他养好的。


金凌觉得舅舅有一肚子学问和本事想要教给他,怕他学不会所以请来最好的老师、又怕他学得太慢所以动辄威胁打断他的腿,淋漓尽致地在自家外甥身上实践何谓”揠苗助长”。


带金凌出门夜猎时更草木皆兵,让他只能躲在江澄背后,或者干脆跟客卿们待在一起远远地观战。就连妖兽死透了,金凌好奇想上前看看,都被江澄勒令只能站在一丈以外看,摸都不能摸。但等到金凌十三岁,真的要尝试独自夜猎之时,江澄又抱怨他实战经验不足。


面对总是不准他做这做那、又嫌弃他这不会那不会的舅舅,金凌很小就学会了雄赳赳气昂昂地顶嘴──不互相吼来吼去是没办法跟江澄沟通的。


例如金凌总觉得自己做不完功课,不是他不够用功,而是先生出得太多;再比如剑法鞭法他没能学三天就使出漂亮的一招,不是他资质低下,而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练习。金凌自以为有理有据地顶了江澄几句,没想到后者阴阳怪气地说:”这样嫌累?我还没命你每日花两时辰摘莲蓬射风筝打山鸡呢。”


金凌半信半疑,不认为有人能在这样繁重的功课下挤得出闲暇不务正业、摸鱼逗鸟。但他明白江澄这意思,大概是很失望。毕竟江澄不会信口开河,想必云梦江氏里曾经有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所以能整天吃喝玩乐混日子,还不耽误修炼。


金凌突然发现,他好像长不成任何人所期待的模样,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长成什么模样才好。他总觉得自己周围全都是榜样,却没有一个是他模仿得来的。


一旁的莫玄羽揽着他的肩膀道:”你才几岁啊?跟你一样年纪的也都没猎过什么了不起的妖魔鬼怪,你干嘛急于求成。”


金凌哽了一下,因为舅舅跟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如果想要仰望这些灿若星辰的高门仙首、如果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就必须走他们走过的路、年纪轻轻就披荆斩棘,那么自己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样的高度,然后饱尝仰之弥高的痛苦。


金凌猜得出,也许江澄对他的失望,是从高处俯瞰自己的时候,遗憾于他的脆弱和渺小,以及怎样都爬不上去的无力。


莫玄羽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默然不语,也不苛责他的好强与不自知,金凌想证明自己没说错,忍不住提了提那魏婴魏狗十几岁杀屠戮玄武的事情,莫玄羽明显一抖,却岔开了话题:”那是他斩杀的吗,那不是含光君斩杀的吗?”


金凌总算知道,其实自己该怎样一步一步地独当一面,没人能回答了。只好按捺下一腔酸涩,拿出平常欺负堂兄弟的调子道:”我已经知道蓝家抹额的含意,你既然跟了含光君,就不要再来祸害我们家的人了,否则我饶不了你。我知道你那种病,治不好的。”


莫玄羽嘿嘿道:”这怎么叫病呢!”说完又要伸手揉他,金凌一躲,看这便宜叔叔黏黏糊糊的样子,想起他对江氏银铃的熟悉,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魏婴?”


莫玄羽惯常地不置可否,泰然自若的神情却带着一丝不意察觉的害怕和紧张:”你看我像吗。”


金凌心底咯噔一声,明白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从没有过哪一刻比起现在,更想做一回缩头乌龟的。毕竟现在这个便宜叔叔,也着实教了他不少。因此下意识地扬声吹哨,仙子便呼哧呼哧地奔过来,莫玄羽落荒而逃,他转身就走,用恶狠狠的语气遮掩即将溃堤的哽咽:”哼!再见!”


又是一个人走了,幸好还有一条狗。


金凌不觉得自己羡慕蓝思追和蓝景仪,因为他们活得太容易。有含光君可以仰望,行为不端总有人在一旁提醒或惩戒,不必自己去试去撞。即便没有长辈,只要有一条抹额系在头上规束自我,对着那四千条家规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甚少有无助或彷徨的时候。同时他们只是一群天真纯善的好人,一言一行都被条条框框潜移默化地形塑,根本不用思考得失对错就能活成世家子弟们的教材和榜样。


就连夜猎都成群结队、有条不紊,不像金凌自己总是独来独往,被莫玄羽说是”一个人跑出来乱闯。”


金凌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又摸摸仙子,觉得反正人各有命,没什么好羡慕的。


──有一条抹额戴在身上,彷佛一个长者随时能扯住自己差点甩脱的缰,他不希罕的。


 



  • 那个魏婴


本来以为莫玄羽跟了蓝忘机回姑苏之后不会再来金鳞台找不痛快,因此跟在小叔叔金光瑶背后见到迎面而来一黑一白的身影之时,金凌心中一惊,怕他跟金光瑶打照面了要出事──他要是敢再断一次金光瑶的袖可就不只是像当初一样、被赶回莫家庄那么简单了,金凌立即跳出来道:“你竟然还敢来!”


蓝忘机瞥了他一眼,莫玄羽则勾唇望着他,像是微微失神地从金凌愈来愈明朗的轮廓中看出了谁的影子,半晌之后笑道:“来蹭饭。”


蓝忘机的广袖拢住了莫玄羽的护腕,不动声色遮住了他插在腰间的竹笛,低声道:“走吧。”


束发的头冠随即被金光瑶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揉乱,金凌忙不迭跑了。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在金鳞台上乱转,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黑衣青年逮住,还是以狼狈不堪、被金鳞台上几个同辈修士欺负的模样逮住。金凌以为莫玄羽会关心地问一句没事吧,想不到他被人握住的手腕猛然剧痛,痛得他当场摔倒在地,然而那疼痛瞬间消失无踪,金凌怒气冲冲地去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准备破口大骂。


莫玄羽定定望着他道:“会了吗?”语气不咸不淡、也不像他去年至姑苏听学时,蓝启仁那老学究咄咄逼人的严厉,却彷佛是见你学步时摔倒,默默站在你身边等你自己爬起来以后轻轻地问:“疼吗。”


金凌一愣,过去对这人的孺慕又再一次压下所有疑虑和愤怒,反而跟着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他当机立断现学现卖,直接用同一招把几个堂兄弟打跑了。原来有长辈护着,是这样的,金凌问他为什么会这把戏。莫玄羽道:“含光君教我的。”


金凌眼角看到一抹眼熟的白影徐徐行来,下意识想跑,莫玄羽却对着他尴尬的表情痛快道:“不错,我移情别恋了。”


他被这个死断袖恶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盼望含光君别愣着了,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禁言带走,没想到蓝忘机只是顿了顿,凛然杀意有一瞬间外放,而莫玄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后,蓝忘机又气息平和下来,无声地信步而来,抱剑立在莫玄羽背后不远。


金凌呆若木鸡地听莫玄羽声情并茂道:“以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没意识到含光君的好相貌、好体魄、修为灵力都厉害得不得了,话少力多从不啰嗦、说干就干,还特别持之以恒。至于敛芳尊,我敬他如旧,但希望他也不要拘泥过去了,反而要真心祝福我和含光君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才好。你不知道,我的一腔情爱全给了含光君,没有他我便活不下去……喔对了,也麻烦你告诉你舅舅,不要再纠缠我这样的好男儿了,天下何处无芳草,坏人姻缘遭雷劈,你也希望你舅舅长命百岁对吧……喂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金凌!”


落荒而逃的金凌觉得,不只是莫玄羽的语调热情如火到让人不忍卒听、就连蓝忘机的神情也淡漠却炙烈得令人无法逼视。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了,好比两仪之间没有第三种颜色,金凌要是继续待下去只觉得自己都要蒸发。


他还不敢相信,神魂契合的默契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但金凌没时间想那么多,虽然莫玄羽表白心迹了,要说小婶婶秦愫对这个会把自己画成女红妆的小叔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他记得宴会过后小婶婶的脸色一直不好,于是忍到了众多宾客都不再纠缠金鳞台男女主人了,他才偷偷摸摸想去找小婶婶,跟她说莫玄羽这次来……已经不是当初那般心思了。


谁知道秦愫的脸色直到晚间依旧不好,金凌瞥见那抹倩影匆匆进入芳菲殿的时候,那张姣好的脸庞竟是苍白无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解释,背后无声无息伸来一只手握住他肩膀,把金凌吓得魂飞天外。


金光瑶笑得和蔼可亲,问他小婶婶是不是在芳菲殿里面。


金凌像是东窗事发一般,慌乱地点点头,金光瑶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转悠时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所幸金光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要他早点休息,打算自己去看看秦愫怎么了。


金凌看着金光瑶踏上阶梯的背影,心脏怦怦跳得飞快,不经大脑地说了句:“小婶婶心情不好,小叔叔你……安慰她一下。”


金光瑶一顿,缓缓转身,笑道:“哦?阿凌有心了。”继续往上走。


金凌顿觉毛骨悚然。


直到金光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金凌还伫在原地没走,手心里全部是冷汗。


门里静悄悄地,一丝动静也无,金凌定了定神,手脚僵硬地走了出去,但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大波噪音,分明就是有人硬闯芳菲殿!而四周把守的门生大力示警了!他拔腿往回跑,就看见蓝忘机带着莫玄羽,两人已经踏上通往芳菲殿的如意垛。


然后被吸引过来的宾客,包括江澄,全部进了芳菲殿。


金凌近乎全程呆滞,毕竟蓝忘机和莫玄羽所称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已故的赤锋尊聂明玦的头颅,竟然被金光瑶藏在芳菲殿藏宝室之中!


但他懵然不了多久,大概等莫玄羽劈手从多宝格里拔出红光炫亮的长剑之时,金凌就完全清醒了。


魏──无──羡!


身分暴露,那黑影飞也似地逃了,白影则如大鹏般平稳而迅速地跟随而去。


金凌觉得自己都要疯了,怒不可遏却又满心委屈的堵住了黑衣青年的去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魏婴?你真的是魏无羡?”


蓝忘机捉住了魏无羡的手,原本想跟那人说什么却生生被打断。两人齐齐瞪着金凌,后者则觉得魏无羡的神情彷佛一瞬间被他剖心挖肺,疼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连脸都扭曲。像是感染了魏无羡的伤心,蓝忘机的眉心拧出深深的三道折,手动了动,给人一种想把他拥入怀里的错觉。魏无羡闪身绕开金凌,却再一次被追上,而金凌又发现魏无羡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是把千言万语化为无声,也像是透过他看着谁。愧疚和苦涩如实质般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拧出水雾来,唇动了动,金凌猜魏无羡大概是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不想听。


背叛者的道歉不值一提,进了耳朵都是痛跟恶心。


执起亡父留给他的岁华剑,下了决心给自己一次报尽血海深仇的机会,奋力刺了出去!“噗”一声,魏无羡略惊讶地望着金凌,不闪不避,连肚子上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都恍若不觉。蓝忘机双眸瞠大,迅速把魏无羡揽在怀中,避开了岁华剑身,两指三下点在被濡湿的血洞周围,然后两指夹住破口上的剑尖,把金凌远远逼退。他俩额头抵着额头,蓝忘机像是轻声跟魏无羡说了什么,淡漠的眸中尽是痛色。


魏无羡手里还松松握着随便,血珠沿着纤细的剑身一颗颗往下落在蓝忘机的衣襬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名声都要毁了。”


蓝忘机道:“不会。”


魏无羡又道:“又弄脏你衣服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小声道:“那蓝湛,我想跟你走。”蓝忘机一愣,修长的指间微微颤抖着拥紧他,又把人小心地揽到背上,说好。魏无羡接着道:“把我带回你家好不好……你别走,别生我气。”


金凌几乎以为那个靠近的距离,是魏无羡要吻他了。


但他只是听见蓝忘机道:“不生气。”说得比山盟海誓还要认真。


魏无羡又喃喃地说:“别动他。”又有些委屈地抱怨说:“……像谁不好,偏要像他舅舅。”


蓝忘机不再回答,无视了金凌与蜂拥而上的追兵,斥出银光灿亮的避尘游走在身侧护持,一人背着魏无羡飘然下了金鳞台。


金凌觉得蓝忘机比他舅舅还不可理喻──江澄只是疯,蓝忘机则是傻,连他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径自与夷陵老祖厮混在一处、互许终身,丝毫不惧与世家为敌,根本枉为名士。因此他做的才是对的,毫不犹豫地往杀父仇人肚子上捅一剑,才是问心无愧的。但为什么,他既痛恨又羡慕蓝忘机呢?为什么见到魏无羡倒下,在他心中蔓延的不是心安,而是一种犯了错般的悲从中来?


他泪眼蒙眬地望着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想到当初那人是怎样将他背下行路岭──黑衣青年身形颀长、宽间窄腰,身板不厚却让人觉得安稳,可以放心地在那人背上闭着眼睛睡去。能够将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除非无怨无悔无恨无惧,否则背叛来临的时候兵败如山倒,死无葬身之地却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他父亲输了、母亲输了,舅舅自以为惨胜,而他自己如今也灰头土脸,觉得自己满腹委屈又可鄙可笑。


──那个魏婴。


蓝忘机肯定是疯了才会带他逃走、傻了才会以身相护。谁不知道含光君赌上的不只是名声、还有性命──再一次围剿夷陵乱葬岗的呼声已经在人群中此起彼落、愈喊愈凶狠、愈喊愈热血沸腾。蓝忘机一直是洁身自好的人、也是深思熟虑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金凌想到,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没了理智不计后果地发疯,大概除了发现自己视作长辈、真心接纳的莫玄羽正是他从小恨到大的仇敌,就是修到寿元无尽、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父母亲投胎转世,让他无处寄托的念想有个尽头,好快慰那个被留下的自己。


他突然明了了舅舅逮到魏无羡之时,欣喜若狂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同理,蓝忘机不是疯,也不是傻。他只是已然死寂的上下索求终于有了尽头。


得偿所愿的背后,便是与君同赴尸山血海且共从容。


但金凌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原谅魏无羡,特别是当鬼将军温宁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慢爬上了他们所在的小舟,意图靠近蓝思追的时候。


金凌精神还在紧绷,一听见“鬼”就急吼吼从船舱里冲出来,大叫:“哪里有鬼?我帮你杀!”


温宁拘谨而有礼地对他说:”金如兰公子。”


金凌一呆,他叫谁?


温宁这才说:“金凌小公子。”


原来他早凶巴巴地问了出来,半晌意识到温宁是在叫自己,愈发觉得魏无羡可恶可恨──他知道那是魏无羡给他取的字,即便江澄讳莫如深也拦不住其他世家的嘴,因此他知道魏无羡当年对他的期许,便是君子如兰。


这两个字他厌恶极了,金凌甚至觉得如莲可以──衬他母亲、如牡丹也行──衬他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如兰?要他像个蓝家人一样当堂堂正正的人中君子吗?魏无羡不如给他留个对亡父母的念想!


金凌觉得自已无法面对温宁那张堪称”温和”的脸──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一掌穿心,竟然还要他、像个人中君子花中君子一样?


就算魏无羡方才对众人有多大的恩情,金凌又尽数抛诸脑后了;就算当时在乱葬岗上,是蓝忘机千金一诺陪魏无羡赴血池杀尽凶尸,好让被困在伏魔洞地各家修士逃出生天,金凌还是怎样都忍不了恨意,当场就想拔剑刺向温宁,砍他一只手也好,至少不能像个胆小鬼一样什么都不做!


旁人拉他、要他冷静,被理智尽失的金凌甩开了。


他义愤填膺地抱着岁华剑在出逃的小舟上大哭大吼:“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怎么样!你们也配管教我?!”魏无羡因为愧疚让他没了爹娘所以说了对不起,十三年前也因此被碎尸万段,但是多少人的家仇难道只是魏无羡一人的死能抵销的吗?金凌见魏无羡错愕地被蓝忘机抱着飞身过来,哽咽地吼说:”你在穷奇道在不夜天做了什么事情,就算你也同归于尽,就能问心无愧的重生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泪流满面,慌得不知所措,捉着蓝忘机的手指懵懵然望着他,但当蓝忘机回握住魏无羡的手之后,魏无羡突然定了定神,松开蓝忘机走向金凌,道:“我问心无愧。”


金凌正要骂他你怎么敢,魏无羡便握住他肩膀,靠在他耳边说:“我问心无愧的不是……”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却平稳地说完:“让你家破人亡。”


魏无羡悄声说:“……我问心无愧的,是活着。”


金凌早就知道魏无羡每一次想对自己说对不起的表情,都昭示了他有悔不当初的过去,他也从魏无羡身上知道一个人一生到头,无论愿或不愿,都可能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大错,但正因为死了是种卑鄙无耻的一了百了,活着去承受才是问心无愧的。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还能亲口对金凌说,对不起,一个或无数个。


比如活着,江澄就能拿鞭子抽魏无羡,放狗威胁他回去跪在江氏祠堂里忏悔。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能对蓝忘机说:“含光君,我想你陪我做一件事。”


只要活着,即便还是会犯错,魏无羡也有蓝忘机伴在身侧,置生死于度外地去弥补、或做无数件对的事情。


金凌哭累了,被江澄揽着肩膀带回另一艘船上,抱着岁华剑、肿着两粒核桃眼,默默地想。


为什么活着本身,就能问心无愧?


几年以后他懂了,因为不想死所以努力地活,活着同时并不畏死──因此不企图寻死来偿还什么新仇旧怨,人可以问心无愧。


 



  • 那把破剑


金凌想跟魏无羡说话。


他老早就想说了,之所以被人掳到乱葬岗上就是因为他想追、而那两人出现在伏魔洞之时他也忍不住凑上前,直到众人死里逃生来了莲花坞,金凌还是想找机会跟魏无羡说话,那怕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反正不会是我不怪你我不生气我已经不恨你了……这些有的没的。


但那人总是跑那么快,一下就不见了,金凌总是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好比现在,众人才刚刚决定声讨金光瑶,魏无羡和蓝忘机又不见了!他气急败坏地去问江澄,后者寒着脸一语不发,转身出了莲花坞大门。


接着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回来。


金凌上前追问,江澄火大地一掀袖子把人推开,怒道:“谁知道!”悻悻离去,想来又是去云梦江氏祠堂了。金凌没再跟,每当舅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去祠堂,勒令谁都不准擅入。


那处却传来惊天动地的口角,甚至有魏无羡的怒声和蓝忘机的厉喝,接着是温宁嘶哑却声如洪钟的:“接着,拔!”


他听见舅舅如困兽般的嗥叫,吓坏了。


不一会,江澄跌跌撞撞地从江家祠堂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乌黑细长的剑,目眦欲裂、面如金纸,看到金凌便彷佛看见求生浮木,猛然扑上来把剑塞给他,凄厉地大吼:“拔!”


金凌被势若疯虎的舅舅吓得无法思考,反射性伸手握住剑柄一拔,斯文不动。江澄当他没用力,一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金凌肩膀,兀自大吼:“拔啊!拔剑!”


金凌用尽全力再拔,依旧原封不动,同时也看清了剑鞘上的古朴篆体刻花「随便”。


江澄气极,暴喝:“让你动手拔!”


金凌忍无可忍回吼:“拔不出来!小叔叔说那把剑已经封了,不可能拔出来!”


江澄一巴掌将他掼在地上,双目暴瞠,脸红脖子粗地道:“说谎!你说谎!”接着动手一拔,那道清亮红光铮然出鞘!


金凌瘫在地上,乍见雪白清灵的剑身愕然,伸手将剑柄猛推回剑鞘中,随即一握,再拔!


江澄像是怕极了看他拔剑失败,又把金凌推开,自己拔了出来,道:“这样拔!”


金凌霍然站起身,仰头对着江澄几乎扭曲的俊脸道:“够了没有!只有你拔得出来而已!”


那句话像是一把地狱火,而江澄彷佛被铁烙在前胸后背狠狠烫了个遍,整个人发抖蜷缩,又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浇得从头到脚透心凉。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把剑,厉声道:“我不信!”接着推开金凌继续冲过檐廊、大厅和校场,沿途随便拉人就要他们拔剑。


金凌声嘶力竭道:“只有你拔得出来!只有你!”


江澄回头吼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双目赤红得彷佛滴血,他亟近欲盖弥彰道:“你给我闭嘴!”


无一例外,没有江澄动手,那把剑就是一只死死闭合的蚌,撬烂了也不开。


而江澄一路狂奔,直到湖畔再也没有人了,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幽绿的湖水,半晌发疯似地大吼大叫,金凌听不下去了,也等不下去,急急忙忙跑进祠堂一看,果然魏无羡、蓝忘机与温宁都不见踪影,显然已经走了一会。他懊恼地原地剁了跺脚,马不停蹄地又跑出莲花坞大门,看见渡口少了艘船,便也带着仙子跳上一条小舟顺流而下。


而江澄凄厉似哭的笑声及骂声绵延好几里,在云梦大大小小的水道湖泊中,惨然回荡不绝。


他有些怜悯舅舅,大概是从那把剑上发现了什么,如同当初他发现莫玄羽就是魏无羡的时候,种种悔恨、不甘心、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一股脑如洪水猛兽般将他淹没吞噬,整个人发狂得要走火入魔,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付出的真心和努力付之一炬,只是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消遣。


──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人,有着不可磨灭的温情。


金凌若有似无地体会了一把亡母当年的心情──明知道魏无羡纵凶尸杀了金子轩,仍坚持要千里迢迢去不夜天见他一面。虽然大抵知道与那人已经无话可说,但还是有……还是要说。


因此金凌并不觉得漫无目的地在云萍城外晃了一圈有多疲累,因为心中尚有熊熊燃烧的迫不及待,而直到大门深锁的观音庙外,就算仙子不断示警他里面危险,金凌还是打算翻墙而入,找不到那人再寻思脱身。


当他差一点被当空而来的凌厉羽箭射个对穿之时,他听见了那令人安心的焦急厉喝:“金凌跑!”


他灰头土脸地摔落墙檐,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想到要跟魏无羡说什么。就说:“你怎么跑那么快啊,我都来不及跟你说一句话了!”


当然他没机会说了,就被慈眉善目的金光瑶“客气”地请进了观音庙,连同魏无羡一起。可惜金凌不知道,如果他当真对那人说了,对方……大概会露出一副,恨不得将全世界捧来给他的表情吧。






  • 那个蓝家人


虽然老早听过魏无羡恶心巴拉地在金鳞台上说他有多喜欢含光君,但他俩真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金凌依旧觉得这两位修真界前辈真会玩。而且魏无羡对蓝忘机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夸张了,连姑苏蓝氏千条家规都一一记在脑中,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是抄多了就记得了吗。”昏暗的观音庙中,魏无羡坐在蓝忘机怀里摸着下巴回答,金凌开始无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毕竟他想回嘴说你又不是蓝家人干什么抄他家规,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魏无羡回了那绝对能把他舅舅活生生气死。


只好什么都憋在心里,所以憋得一不留神就被金光瑶以琴弦套上脖子,九死一生。蓝忘机惊险万分地削断了金光瑶的手臂救下他小命,被魏无羡狠命抱在怀里揉了又揉。金凌庆幸他立刻把魏无羡推开了,如果金光瑶死的那一刻,他都还被魏无羡这样搂着肩膀拍着背脊,肯定会嚎啕大哭。
但直到江蓝两家修士纷纷来援、甚至已经将封着聂明玦与金光瑶的石棺装上马车,金凌也还沉浸在委屈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依旧大哭起来。哭了一阵还要被人端着长辈架子指手画脚,金凌忿忿地抹了眼泪跑出观音庙,想找魏无羡却见只有江澄一人立在一菩提树下,问道:“他们呢?”
江澄冷漠地说他们走了。
金凌百思不解为何江澄最后还是放魏无羡走了。江澄像是狠狠吐了一口浊气,道:”各人回各人那里去。你自己准备一下,学着怎么当金宗主吧!”
从今以后夜猎,都是同修,不再有谁陪在身边保护他了。
只是偶而会“巧遇”江澄或鬼将军,当然还有魏无羡和蓝忘机。
魏无羡常常没骨头似地坐在那头仙子很喜欢的小花驴──据说叫小苹果──背上,总是手欠得不是自称潇洒地转着笛子就是自诩优雅地拽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
魏无羡不只手欠,嘴也欠,有事没事就拉拉蓝忘机,道:“蓝湛。”若蓝忘机只是“嗯”一声,就会再接再厉地说:“蓝湛,看我下。”
待蓝忘机回头,就玩各种无聊的小把戏──当然精致炫技的也不少,但总而言之是拿来逗小姑娘的──给蓝忘机看,后者总是一直望着,直到魏无羡嘻嘻哈哈地凑上去亲他或抱抱他,当然如果有金凌等其他小辈在场,就懒洋洋地说:“好啦,含光君,看路。”
有次金凌头痛又满头鸡皮疙瘩地问魏无羡:”你们为什么要互相盯着对方看那么久?”
魏无羡道:“哪有。”
金凌道:“仙子!”
魏无羡:“小毛孩子好好说话!我看他的时候他哪里知道?我看他后脑杓你也嫌?管那么宽?你看过姑娘没有?”
金凌脸一红,道:“盯着人家看恶不恶心。”
魏无羡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一眼少一眼。”
金凌道:“……只知道会看腻。”
魏无羡笑道:“等你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知道看不腻了。”语毕转头继续笑着叫蓝忘机,骑着小苹果走远。
只有看不腻的人是看一眼少一眼,能看着便舍不得移开眼睛,金凌颇为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忘机那双浅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看着魏无羡的,只是现在魏无羡老是大大方方地回视,就让金凌每次都觉得瞎眼。
啧,那个蓝家人。
【完】

【张启山x唐山海】《绝电》Chapter22

情长梦长?情短是佛,梦短是魔!读来实在太有感觉啦,真真直击心脏,再三回味!!!!

桦树皮:

《老九门》TV版张启山x《麻雀》TV版唐山海


私设如山预警


#拉郎多艰,请各位走过路过赐我红心蓝手,啾咪~(づ ̄ 3 ̄)づ~❤#






Chapter 22


 


 


尹新月已在总司令营房外等了两个小时。


步兵新兵连调任的两个警卫员不让她进去,于是她就站在门口。


从天光犹在等到夕阳西沉,张启山还是没有回来。


对于一个从小在北平长大的人而言,印度的天气已算得极热,汗水浸湿了她的丝巾和无袖衬衫。


金妈看得心疼,叠着手帕就要给她扇凉。


两个警卫员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见她二十五六岁一个大姑娘,还要被仆人当成待哺幼童般照顾,都有些憋不住的笑意。


尹新月圆圆的大眼睛立刻瞪起来了。


“金妈,”


她说,


“您回去吧,不要陪我站在这里了。”


金妈还想说些什么,尹新月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长得很像当年的尹惟君,生就一张气势迫人团团脸。


金妈闭上嘴,摇头叹气地往回走,尹新月忽又喊住她,补了一句,


“您今天看到的所有事儿,都别跟家里三伯讲。”


老太太背影一僵,尹新月继续道:


“他若是问起来,您就说,我在这里很好,将军也对我很好。”


金妈走了,门口又只剩下两个警卫员和一个尹新月。


直至暮色渐暗,星辰微光已从地平线升起,尹新月终于等到张启山。


她听见一阵谈笑声。


两个高个儿男人从远处走过来,晚上光线不好,看不清脸。


然而尹新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事业目标。


她清清嗓子,将脊背挺得笔直,重新别好鬓边的琥珀发夹。


 


唐山海正在和张启山谈话,在同总司令一道返回营房的路上,他们已经摁灭了十数只蚊子。


张启山从蚊子说起,聊到年少时在闽粤之地探险经历,其间夹杂清末时事逸闻,活脱脱一本会动的稗官野史笔记小说。


唐山海边走边听,听到最后摇头直笑,


“花妖狐魅怪力乱神,你这些见闻若是整理成册,一定比什么《子不语》《谐铎》都要精彩。”


张启山叹道:


“天下大乱烽烟连年,时局如此,现在全世界只关心机枪火炮和装甲车。”


唐山海歪头轻笑,


“咱们这场仗总有打赢的一天。”


话音未落,张启山停下脚步。


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玩味神情,六分迷惑三分诧异,剩下一分掰开揉碎,除了无奈还有点古怪,说不好是怎样心思。


唐山海上次看到他这样时,谈话内容似乎论及尹新月。


顺着张启山视线瞟过去,唐山海记忆中的“尹新月”三字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娇小女郎驻足在营房前,门口电线悬着吊灯,照亮了粉丝巾白衬衫灰伞裙。


唐山海不笑了,他挑起眉头别过脸,挠了挠鼻尖。


鉴于当年尹惟君和岳九小姐旷日持久的情郎争夺战,唐山海打定主意,见着尹氏尽量绕道而行。


他抱臂站在张启山身旁,咬唇筹措词句——


他该说什么?


“我先回避一下”?还是“花好月圆唐某就不打扰了”?


时间还未容唐山海想出个究竟,尹新月的声音直入耳畔。


“鹤鸣!”


唐山海闻声抬头,看到尹新月竖起胳膊边喊边挥手,


她的胳膊很细,挥起来形如兰草。


张启山呼出一口气,低低道:


“七年了,还是这么个脾气。”


时不我待,唐山海也不管他听没听见在不在意,轻声说:


“鹤鸣,我……”


——我还有些事情要去找孙师长。


话还没说完,尹新月已经快步跑到张启山眼前,她跑得很快,松挽在脖颈间的丝巾被风拂到空中,像一抹粉色的云。


唐山海已是进退两难,只得尽量放松地站着。


尹新月原地刹住,两只手背在身后,直勾勾盯住张启山,笑着喊他,


“鹤鸣,我等你很久了。”


张启山有些无奈,摇头应她,


“别在这里待太久,你三伯会着急的。”


尹新月眼珠儿一转,噘嘴道:


“现在我才是尹氏的当家姑奶奶,一切我说了算。”


她的目光转到地下,又从草坪一路滑到唐山海。


“这位是……?”


张启山侧脸看着唐山海,笑道:


“我的参谋长。”


唐山海适时地摆出一个微笑,视线也从靴尖移到尹新月身上,


“唐山海,很荣幸见到尹小姐。”


尹新月也笑了,伸出纤纤手。


唐山海有些意外,但出于礼貌,还是虚握住她的手指。


尹新月微微点头,


“早就听说唐家四公子风度翩翩,今日一见,果然不谬。”


她话锋忽然一转,娇笑道:


“岳九小姐名冠京华,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


唐山海呼吸稍滞,依旧礼貌回应,


“您说笑了。”


张启山闻言蹙眉,沉声道:


“新月。”


尹新月面孔板起,恍如未闻,


“唐公子好端端站在这里,自然觉得我是在说笑,而我姑母睡在荒冢孤坟凄凉地,二十年生死断肠,是不是说笑,公子心里有数。”


张启山眼梢一凝,咬着牙关喝住她,


“尹小姐!”


尹新月轻轻“哼”了一声,拧过头去不看他们。


唐山海极少面对来自女性的如此强烈的敌意,真正爱慕他的女人很少,但绝大多数姑娘都不会为难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


他几乎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张启山拍拍他肩膀,又审视着尹新月,半晌才道:


“渡樵,你先进去,我和尹小姐有话要说。”


唐山海看了张启山一眼,他的眼神中有些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情绪——求助、依赖、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但是张启山正在望着尹新月,所以唐山海迅速调开视线,将时间和空间让给豪杰与美人。


 


兰姆伽原先是一战时英军设立的战俘营,后来史迪威接手此处,这才改造成了军事训练基地。


士兵一般是八至十人住在一间大房子里,床铺实际是通铺,摆放在房间东西两边,床上用防蚊虫的军绿帐子隔开,勉强算单人床,南北则放两溜桌椅供学习看书用;将官则两到四人住在一起,各自有单间的狭小卧室,房间中央则是一个摆着小沙盘和桌椅的公共区域。


门口站岗的警卫员因为张启山签下了训练基地的新条款,很崇拜新上任的总司令,连带着爱屋及乌,向唐山海敬礼时的目光都充满热情。


唐山海被尹新月呛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何滋味,警卫员的热情瞬时让他缓过来不少。


房间不小,张启山又站在外面,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警卫员们的工作很细致周到,床上被褥帐子该整理的均已整理妥帖,适合印度气候的轻便军装被叠成方块,纸片一样摆在衣柜里。


唐山海很幸运地发现房间一角有个很窄的小屋子,简易花洒和卫生设施都很干净。


他从行李中取出那本英译版的《恶之花》,坐到小厅椅子里,看了半小时书。


张启山依旧未归,唐山海放下书往窗边走,外面除了警卫员并没有其他人。


他又坐回原处,消化了一下目前状况。


尹家和岳家的事儿短时间无法翻篇,以后看到尹小姐还是要绕道走。


至于张启山——再说吧。


唐山海用手揉着眉眼,他有些累,也有些困,无论张启山今晚回不回来何时回来,他都打算先睡了。


洗漱完毕,唐山海选了那间小而暗的卧室,关灯上床。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他似乎能听见行李里的怀表指针在走。


十五分钟后依旧未能入梦,唐山海复又起身,去取那块不停响动的怀表。


表是三十年前的老款式,半圆盖子内里有个可以转动的夹层,两面都能放照片。


一面的照片有些上年头,旗装少女的侧脸像是蒙着一层雾;另一面他本来想搁美娜的照片,可是他却没有她的照片。


所以他在反面放了一小片嫩柳叶。


金属镂花硌在唐山海指尖儿,他转了一会儿相框,停掉怀表指针。


 


从美国留学的四年谈到如今,话题依旧不可避免地走上正轨。


张启山听她叽叽喳喳说了很多,最终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当年逼死你姑母的是直系军阀张显宗,不是我的参谋长唐山海。”


此话一出,尹新月的火气真地上来了。


她本就是很有脾气的人,这些年为了张启山虽然时时克制,但依旧改不了天生性情。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口气堵在喉头,立时就要变作维苏威火山的岩浆。


然而张启山还在她对面坐着,他头一次破天荒地跟她坐下,好好听她讲话,她不能毁了这一切。


尹新月薄薄的肩膀起伏数下,直到喉头岩浆又被她镇压回去。


“鹤鸣,我喜欢你,我喜欢了你七年,以后也还会继续喜欢你,所以这事儿,你让我不计较,我可以不计较。”


“但是我三伯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尹家旁系的叔伯们,也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她看着张启山——他漂亮英挺令人倾慕的面孔总令她陷入一种无休止的痛苦里。


“这事儿上,我代表不了整个尹氏,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若是哪天我三伯非要了结这桩仇怨,我拦不住,也不会拦。”


张启山轩眉,


“他一日是我的参谋长,这辈子就是我张家的人——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说完起身往外走,尹新月忽然又道:


“唐山海仅仅是你的参谋长?”


张启山只觉得她这一问莫名其妙,回眸顾盼,


“难道不是?”


尹新月手心里都是汗,因为张启山薄唇边带些笑意,她也尽量摆出笑容,


“但愿是。”


张启山未答话,她又接着说:


“我困了,你快回去吧。”


 


1935年,雪很大。


那样大的雪,世上只北平燕山才会有。


唐山海很焦急,两个钟头前他还坐在燕京大学历史系的教室里。


系秘书将他从课上喊出去,皆因岳公馆的仆人打来电话,说是姑奶奶不见了。


他母亲自1932年开始,精神便不大好,起初是常常出神,后来发展到时痴时醒,好的时候和平常一样,不好的时候连亲生儿子都认不清。


唐山海33年从黄埔军校第九期结业,立刻赶到北平,边在燕大念书边照顾母亲,也请了英国医生来看,对方说像这种病人,最好是送到医院去做电疗。


电疗要剃头发,那种医院就是疯人所。


唐山海送走了医生,转而请了许多仆妇守在家里,每日哄着母亲,她想要裙子就给她裙子,想要糖就给她糖吃。


东西可以买来送她,没了的人却再也找不回来。


唐山海从燕大驱车回家,公馆里根本没有岳九小姐。


岳公馆就在燕山脚下,腊月雪花大如席,唐山海亲自带着人上山去找。


那天是平安夜前一天,很冷。


前清时岳家在燕山顶有个避暑凉庄,岳九出嫁后没几年就荒废了。


唐山海在凉庄里找到了她。


山庄花园中有一口井,岳九坐在井沿上。


她披散着长发,穿戴着做姑娘时的水红色旗装,赤足蹬一双刺金描银绣花鞋。


唐山海惊出一身冷汗,她坐的位置太险,稍有不慎就会掉到井里。


他心脏都要跳出来,跨过一地肆意疯长的枯木怪藤,听着脚下雪发出咯吱咯吱响动,一步步靠近母亲。


她荡着脚,专心致志地拆开一颗糖,边剥糖纸边哼歌。


从唐山海有记忆开始,她就常常哼那首歌。


糖被她塞进嘴里,声音呜噜呜噜的。


——风来露凉,云归月茫,


“母亲?”


唐山海试着喊她。


岳九似乎看不到他。


——银河界破秋光,堕飞星过墙,


“妈,到我这儿来,好么?”


唐山海额际一层汗,手有些发颤,伸向她。


岳九依旧在哼歌,


——蕉荫半窗,藤荫半廊,


唐山海小心翼翼走到她面前。


岳九停住了,她雾蒙蒙的眸子盯着地面,忽然说:


“山海,等我死了,你就把我捞上来,化成灰,埋在皇城根儿下面,我不要去湖南,不要再见到姓唐的。”


唐山海听得毛骨悚然,大骇道:


“您说什么呢?”


岳九似是又痴癫起来,抬起眼,黑漆漆瞳仁里映出唐山海的影子。


“回头悄问檀郎——”


她哼完最后这一句,直直看着唐山海,笑道:


“显宗哥哥,情长梦长?”


 是情长还是梦长?


唐山海再顾不得旁事,伸手急去揽她,岳九却咯咯笑着仰倒,沉进古井之中。


她的袍摆飘起来,像一朵凋零的花。


唐山海仅仅握住一只单薄绣履,泠泠红绡描金莲,莲瓣涴雪。


“——母亲!”


 


唐山海哭着从噩梦里惊醒,他的手和八年前一样,急急回挽,想捉住一抹凋花。


他确实倾身捉住了一个人。


一个似乎是坐在他床边的人。


唐山海还在哭,鼻息急促,满脸泪痕。


被他抱住的人回拥住他,轻拍他的脊背。


“嘘……没事了,没事了……”


是张启山的嗓音。


他左手食指佩戴的戒指敲在唐山海脊骨上,有点疼,但很真实。


唐山海将额头抵在张启山肩膀,对方似乎刚刚洗过澡,只穿着一件军装衬衫,轻薄布料下散发出皂角清香。


唐山海缓缓喘着气,张启山怕他情绪太糟糕,引出心脏旧疾,一下一下摸着他后背,


“慢慢地,没事,没事的。”


张启山只觉得衬衫肩线被他紧紧拽住,腾出右手,抚着他手背安慰他。


唐山海渐渐安静下来,慢慢松开张启山。


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幸亏屋里漆黑无光,料想张启山也看不见自己。


想到这里,唐山海不由得朝张启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他边说边抹掉眼泪。


张启山轻笑道:


“我回来睡觉,自然会在这里。”


唐山海清清嗓子,声音依旧有点哑,


“你的卧室是另一间。”


张启山夜视极好,看他腮边还有一颗泪珠,伸出拇指帮他拭掉。


“刚才洗完澡,听见你好像被梦魇住了,所以过来看看。”


唐山海见他一下就找到了自己的脸,又有点坐不住了,


“你、你能看到我?”


他往后退了一些。


张启山叹气道:


“我要是连你都看不见,不成了瞎子么。”


唐山海扯起被子就要躺下,


“很晚了,你赶快睡吧。”


张启山把头一点,也不拦他,转而脱鞋脱衣服。


唐山海听得一阵窸窣,侧翻起来,声音不由抬高,


“你做什么?”


张启山摊手,


“做你跟我说的事,睡觉。”


他挤到唐山海身边,跟他一起躺在同一张行军床上。


唐山海舔舔嘴唇,


“你……”


张启山右臂拽着被子把他压回枕头里。


“我可不想明天一早发现你被梦魇吃掉——那我找谁当参谋长去?”


唐山海无话可说,只好躺回原处。


他背对着张启山,半晌无声。


就在张启山以为他沉沉睡去时,唐山海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他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鹤鸣,你说是情长,还是梦长?”


张启山也半天没回话,唐山海没有得到答案,意识渐渐迷蒙。


他再度入梦的一刹那,张启山说了八个字。


“情短是佛,梦短是魔。”


 


 


(待续)






文后注:


本章里糖堆的麻麻岳九哼的那首歌的歌词是来自于清代人宣瘦梅《夜雨秋灯录三集》卷3《女仙降乩词》,但是我查了一下,这个所谓的《女仙降乩词》故事所在的《夜雨秋灯录三集》很可能是宣瘦梅的书《夜雨秋灯录》的赝本(就是被当时的书商和枪手伪造出来、为赚钱而托名某作者出版的假书),然而无论真伪,都并不妨碍这首词本身的美丽_(:з」∠)_


而佛爷说的那八个字脱胎于明代人董若雨撰写的《西游补》中唐三藏和孙行者之间的对答,原句如下:


三藏:你在青青世界过了几日,我这里如何只有一个时辰?


行者:心迷时不迷。


三藏:不知心长,还是时长?


行者:心短是佛,时短是魔。

牧羊大烧麦雏雏:

终于攒到图发这个了(。

今年画的图还算多,虽然进步不大但是尝试了很多自己想画的东西吧…………

讲道理二月过年就算了四月我到底在干嘛……

原来四月就入坑了

但是为啥画风从七月才开始发生变化……

总之,下半年都献给这对狗男男了啦~

【剧评?】鬼手起舞 佛心不灭————《法医秦明》

桃阿蛮:

网络时代,网红著作,一部网剧,网瘾少年,在这部现象级题材剧《法医秦明》里,秦明的所有台词,没有出现过一句网络用语。演员以严谨的态度、扎实的文学功底,高屋建瓴的长远眼光,把这部剧送上了新高度。




小说改编影视剧,从编剧到演员手中,又会有二次创作。张若昀的演技,80%以上分数打在他对人物的先期设定上,用网络语来说叫“操人设”;老一辈的演员叫做人物小传;科班的分类是体验派。张若昀就属于非常传统的这一类戏路。




搜狐的庆功会后有个报道说,剧中的秦明一开始设定是霸道总裁型,演员拿到手的简介就是个高冷男神。这是一个非常网感的词汇。可是我们在剧中看到秦明,并不是一个这么性格单薄脸谱化的伟光正男主角。


演员呈现出来的是专业、专注、极简主义、不苟言笑、人际交往障碍、孤僻、自恋、轻度自我封闭、性冷淡、焦虑障碍(俗称强迫症)、洁癖、善良、单纯的一位行业内翘楚。


(演员在剧中没有用过网络语台词,全部都使用书面语,我非常确定是演员自己改的台词。我在此也尽量避免网络用语,聊表敬意)


诸多表面上看似矛盾的性格特点糅合到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不突兀。


幼年家庭遭逢骤变、孤儿院长大————孤僻、人际交往障碍、轻度自我封闭。


骤变之前一直都像是生活在蜜罐里,从而对生活不信任、不确定,偏偏还学医,又跟死人打交道,然而只有死人不会撒谎————洁癖、性冷淡。


人际交往障碍————不苟言笑。


有一副好皮相————自恋,西装三件套。


对社交绝缘————节省出更多时间和精力对待专业。专注(术业有专攻的人往往情商不高)


原生家庭幸福美满————品性善良、单纯


幸福美满的原生家庭一夜骤变————焦虑障碍(强迫症)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芸芸众生,本来就不像星座书上解读的那么单一、单纯,每个人都有着复杂的两面性或多面性。既矛盾,又整体统一。




秦明的所有个性特点都有支撑点,人物设定的基石相当稳固,矛盾而整体统一。这就是剧方要求的简单粗暴的“高冷男神”的具体表现方式。


搜狐CEO顶着压力拍板指定他演秦明,张总目光如炬。




据闻导演来自话剧舞台,搁了几场没有台词的戏给演员们按照人物性格出发自由发挥,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出就是手术刀切小龙虾。


作为没有废话台词的“瘦金体”剧来说,这种桥段在剧中有什么价值?这五分钟里需要传递什么信息?


当然是通过日常生活来增加人物质感。那么他们三个人的每一句话都不能是废话。


此处三位演员都打出了漂亮的高分。


大宝说:小龙虾分很多种口味,有麻辣的有五香的,我历经千辛万苦却只能尝到那么一点点肉


————大宝是吃客,经验丰富,嘴馋。嫌小龙虾肉少,却仍乐此不疲奔向下一口肉。表现出了她的乐观开朗。工作第一天就被上司斥责,倒是转身即忘。符合她的个性。


林涛说:下班后约上三五好友一起,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咯!


————作为秦明对外交流的“窗口”,林涛在大宝到来之前一直扮演着秦明的“社交工具”,这种呼朋唤友的喜好,符合林涛的个性。


秦明坐姿笔挺,仿佛他不是坐在路边摊而是在西餐厅:如果我不是法医,将会致力于研究一种药物,让人类能快速有效的简单获取能量,以减少买菜做饭的时间,这样人类的文明将会有质的飞跃。


————这段是秦明性冷淡、社交障碍的最佳写照。






秦明的社交障碍还表现在对尸体的自言自语上。分析死因以及推导作案动机的过程中,他看尸体的眼神,带着热烈,比他看活人更生动。


他对死人没有恐惧感,尸体只会给他提供真相。面对尸体,是他发挥专业素养的时间,支走李大宝,关起门来,就是他的个人SOLO。


我不认为面瘫是演技,但也不认为面无表情就是没有演技。演员能用眼神和微表情把需要传达的都表现出来,又何须声嘶力竭、挤眉弄目?




结局虽然充满了诟病,但是我不得不说,男主角的演技有一半都发挥在这里了。长镜头的哭戏我就不必复述了。


我认为张若昀镜头感最好的一段,是在跟罗钥前妻说:你也是法医,你对得起你的职业吗?


很多年前,我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听一位老先生谈到刘晓庆,他说,什么叫表演功底,就是镜头从背后摇到前身,正好转到正脸时,演员能控制住脸上的眼泪适时的溢出眼眶,并准确的在镜头停下聚焦时滑下脸庞。


秦明很激动,边争吵边流泪,最后他起身转头,重新用坚强伪装自己,转过去的那一瞬,眼眶里最后一滴眼泪跟着镜头的节奏滑到下颚。


这并不算演技,这是镜头感。在我看来,属于天赋。




最后一集所谓黑化,我不适应,但不评价好坏,因为这种剧情对于体验派的演员来说是无法体验的,本身就不合情理。犯罪者诱导出了他内心的恶魔?说不通,他心地善良,心结在于一直崇拜着的父亲渎职自杀,然而此时心结已解,他内心没有恶魔,没有邪恶的种子,他说你杀了我吧,放了李大宝,为救无辜而愿意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是拥有高贵人格的,黑化一词不属于他。


那段我无法评价,但也不是演员的锅。编剧把这一段写的过于“网感”,现实中的质感无法填补进去。




《法医秦明》我是目前看的所有张若昀演的剧集中发挥最好的一出剧。剧本本身有足够的质感。导演也给足了发挥空间。三管齐下。


还带着婴儿肥的饱满的脸,梳着老气的背头,刷上黑了两个色号的粉底,尽量扮丑扮老,此处态度加分。太平间实习加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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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也聊一下无心法师:


张显宗人设比较单一,发挥空间也极其有限。但没有明显失误。发挥最好的一段是最后抱着无心放走岳绮罗,特写镜头给了右眼,瞳孔里倒映出岳绮罗的身影。


一只胸腔里塞满稻草的僵尸,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少人情味,死了以后,破败腐烂的身体无法再存放魂魄,即将灰飞烟灭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人性最后的光芒,然后渐渐熄灭。




我知道很多人糖堆儿入门的,我基友就是拿糖堆儿安利我,然而……(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被群殴)


我自己偶尔在微博上看到小霍在星空下一骑背影的剧照而被惊艳到,再去刷了秦明之后喜欢张演员,与糖堆儿无关。


我并不是说糖堆儿演的不好,只是基于张若昀本身的外形、气质条件,糖堆儿对他来说难度不高,他只需要站着就能拿及格线以上的分数,也许导演对他的要求就是“把竹篮子提出爱马仕的风度来”,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这个本应该更加浓墨重彩的角色,没有再深入下去。


看了一些花絮,这不怪他,麻雀整个剧组都过于松弛,笑场无数,这种氛围,是出不了好戏的。


场务安排有问题,比如唐山海最后被捕时明明腰部中枪,但是被拖走时衬衫上没有血迹,说明中枪是补拍镜头,而演员在演的时候也没有中枪后被撕扯身体造成的痛苦感,美工组也没给上血浆。这段戏衔接起来纯属愚弄观众。这是导演和剪辑的责任。


此外,又要说道体验派的经验。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小公子哥儿,无法体验到“为信仰而活,为气节而死”的战乱年代的贵族精神。我们看不到满目疮痍的旧中国在炮火中浴血涅槃,我们只是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指点江山。


无数个唐山海就是我们安然享受和平年代的代价。历史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


唐山海是真正的贵族,不仅在他一言一行,他的衣着打扮,更在于奔赴国难的自觉,舍身忘死的先驱精神。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注定是牺牲品,然而他死了,却一直活在很多人心里。


也许再给张若昀五年时间,再遇到唐山海时,能让他在烈火中永生。




山海有一场戏还是能打高分的。苏三省端掉上海站那个雨夜,唐山海心如死灰,带着无数压抑着的无法宣泄的沉痛,挥手,亲自指挥部下加入清缴行动,屠戮同袍。


回到住处,他抖着手倒酒打碎杯子,略有夸张,但是放在此处还挺合适,可是徐碧城的松弛状态让我分秒出戏……




最后,唐山海真美。 



“我立FLAG的速度赶不上你崩人设的速度啊”————《九州天空城》

桃阿蛮:

支持我把这个片子看完的,只有风天逸,的颜,以及人设!




虽然很久不看国产剧,但是……你仿佛是在逗我?网络剧题材允许放飞自我这个我知道,可是……男主是个心机绿茶碉你确定没打错演员番位?




我知道这是个玛丽苏剧我懂我看海报就知道了……等一下!这个长得还行的女主说那个长的像哈士奇的小婊砸“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你瞎啊!!!我承认他不丑,骨肉匀亭美人下巴美人尖,可你硬要说他澜州第一美人…………你大澜州就一个村儿!你见过的男人只有地主家的傻儿子、长工家的傻儿子以及村长家的傻儿子吧!!




其实看看第一集就好了嘛后面还要花钱买会员何必跟自己较劲呢虽然多看几眼蓝美瞳还是很带感的你看那小骚货的深V领……可是可是————往后看会打脸啪啪啪你懂吗!!


现世报啊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自己花钱买的会员,打着脸也要看完!


刷到第三集我就只想说男主你哪里想不开?去接点正剧吧求你了……




以我现在审美被洗脑觉得风天逸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不服憋着,看剧时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一样颠沛流离……


其实我并不在乎剧情说了什么,节奏快的就像龙卷风————卧槽有高达!————尼玛有飞船!————我勒个去遍地黑科技!!


可是我只在乎绿茶男主……




作为一部玛丽苏剧,剧中所有男性角色都应该爱女主爱到死去活来,唯一一个没爱上她的男配是她亲爹。女主清新靓丽善良聪慧,身陷各种爱情角力中左右为难无法自拔好纠结好难过好无奈好委屈……剧情确实是这个套路啊没错啊你开心就好啊!


但是好像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啊!!!


(严肃脸)




在此不得不先给张若昀演技点个赞。


演技分很多种,每个人戏路不同,表现方式也不同,关键还得适合演员本人气质和外型。


我这里说他演技好,不是在表达力和场控上,而是在他对人物的二次设定上做足了功夫。


相信同样的剧本每个人演出来都会不一样,我们在电视上所看到的人物都是编剧塑造、并且由演员二次创作之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好角色被平庸的演员演成套路、烂剧本被好演员艹出火花的,比比皆是。


稍微有点追求的演员都喜欢有点发挥余地的角色,或黑化、或反转、或先抑后扬、或迷途知返,这种有性格冲突的角色。(没演技没追求的明星不在讨论之列,我只说演员)


风天逸这个人设就是非常简单的霸道总裁。前期爱上女主之前树立的人设就是个工于心计口嫌体正的公子哥儿,后期爱上女主之后双商掉线恋爱脑,最后抛家弃国生死相随好老公。


这样的人设随便怎么样都算不上好,脑残实锤还不少。


片中呈现出来的风天逸,高傲骄纵、目中无人,口是心非,没一句真话。他处处算计、持强凌弱,没有半点真心。时不时露出纯良天真的表情转身又是蛇蝎美人。


演员对戏之间是有互动气场的。在星辰阁的风天逸,每一场戏弄羽还真、坑骗易茯苓的戏都洋溢着一肚子坏水,满地绿茶的味道。及至帮助女主劫法场救爹,一改原先的骄纵,临行前颇有点壮士断腕的沉重感,因为他表现出了真心。重伤逃亡的恶俗桥段丝毫没有造作感,这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悲观意识下的真情实感。(在后半段才会发现他的悲观、敏感、自卑的来源是身有残疾和父母早亡、孤独无依,这是风天逸在前期表现出骄纵蛮横的自我伪装和自我保护,前后有呼应。)演员为角色的每一处举动都找到了心理依据,从而使得人设立的非常坚实且有说服力。此处应有掌声。




可是这样的人设,跟傻白甜女主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嘛!编剧神助攻,第一次温柔的开始崩风天逸人设。




从飞船来接风天逸回南羽都那一段,风天逸有个表情信息量巨大:老裴说摄政王等您回去,全剧风天逸第一次露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屈服感。


这是一个微表情。他拿出护身匕首交给女主,走向飞船的时候仍然挺直了腰杆,却不像羽皇,倒像阶下囚。


我还没看后面的剧情,就从他的动作和气场中读到:原来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小皇帝。




我相信编剧已经在尽力挽救女主的存在感,她几乎无所不知,所有技能点都满格。风天逸反而成了被老狐狸碾压的小白鼠。


【欢迎黄书隆重登场】


演员之间的气场是有互动和互相影响的,我不知道张若昀是否更喜欢与年纪稍大的演员对戏,但从风刃出场开始,这对叔侄只要同时出现在一个镜头里,旁人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对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如果不是埋线、政变、夺权的戏码过于低龄化,叔侄二人的戏路几乎一路奔着历史正剧而去。


此处化服道组需人手加一个鸡腿!风天逸自回到南羽都之后发型从邪魅狂涓变成了中规中矩,这符合他的人设:有摄政王压一头,跟野在外头没人管的时期有着天壤之别。


【ps:真正的美人经得起露额头的造型考验。】


造型改变,人设也颠覆了。风天逸在夺权之后瞬间双商掉线崩成恋爱脑。人设岌岌可危。


但是演员再一次把FLAG立了起来。他把人物的感情重点转移到亲情上,淡化莫名其妙的误会和突如其来的吃醋。


每当男女主琼瑶模式开启,男主就要寻求一段与皇叔的亲情play作为衔接。风天逸在男女爱情上的幼稚、易怒、不成熟,只能通过对皇叔撒娇、耍赖、卖萌来表现他的迷茫无助。否则你怎么解释他的性格缺陷和感情缺失?




此外,比起男女主的感情线,风天逸和雪飞霜的感情似乎更自然一些。


飞霜固然害过女主,风天逸在山洞里找到满头白发的雪飞霜,固执的把她摁在怀里给予拥抱,当时弹幕茫茫的在刷风天逸脑残,飞霜害你女人你还回去抱她?


然而站在风天逸的心理立场,长翅膀那一段,风天逸在极痛的迷茫中呐喊:父皇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可想而知,十几岁就登基的小皇帝,年幼岁月也是在孤独中度过的。雪飞霜既然与他一起长大,且被先皇当做公主宠爱,那她无异于是风天逸唯一的玩伴,也许还有个小叔叔。理当生在众星拱月的家庭中的风天逸,其实充满了自卑和无依。


那他对雪飞霜的感情就很好理解了。那是一种潜移默化养成的亲情,已成习惯,已入骨髓。


雪飞霜在雪家权势滔天的时候勇敢的站到风天逸的一边,那么在雪家失势之后,风天逸以家人的姿态保护雪飞霜,这于情于理都说的通的。


把雪飞霜强行摁在怀里拍头的动作加十分。这个举动是非常明确的非男女之爱的亲情爱抚。




雪飞霜领盒饭之后,剧情又一次走向龙卷风————就是乱来。


(此处张若昀正在满地找flag,崩的有点碎,粘一下还能凑合着用……)


你丫大权在握,翅膀也长了,跟女主之间鸡零狗碎的误会也终于揭过去了,是不是该走上没羞没臊——不对、幸福美满的生活了?


蓝额编剧不答应,编剧是个死傲娇……




中间有两集叫做“男主在哪里”系列,没风天逸什么戏份我反而怀疑编剧后面要发个大招。


果然吧,白庭君黑化了,羽还真黑化了,人皇回朝夺权成功,昔日狗腿卷土重来,天空城计划重启,妖道国师上线……


男女主此时迎来最大考验:只要一结婚女主就灰飞烟灭。男主智商感人,忍痛赶走女主,女主投奔白庭君……


这剧情刀里有屎、屎里有毒!




按照正常人的脑回路,如果我是白庭君,分分钟干掉女主角,启动天空城,攻下南羽都,霸占风天逸……


醒醒吧你这是女主玛丽苏剧啊!所有男性角色不为女主斗个死去活来怎么对的起海报上的先期宣传?


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白庭君邀约风天逸,风天逸义无反顾的单刀赴会。


他以为准备迎接他的是终极对决么?太天真了呵呵呵,迎接他的是编剧的终极崩人设————逆天改命。


于是结局是男主强行置换了男二的命运,抛家弃国,一无所有,孤独终生!




【张若昀:“是在下输了……”心如死灰.jpg】






当我看到第二个隐藏结局的时候……………这………还是让风天逸孤独终生好啦 = =






end

听说李敢被鹿角戳死了

桃阿蛮:

【声明:我只是野生爱好者,知识面有限,言论仅代表我个人,如有纰漏皆在我,史官不背锅!】


——————————————————————————————


那个超级官二代杀人啦!


微博如果出现这种新闻,估计会挂头条热门几个月热度都下不来。




超级官二代、杀人、最高权力机构公开包庇、死者是烈士遗孤、凶手上头有人……


这条新闻的每一个信息点都很劲爆,够五毛和公知掐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然而这件事发生在两千多年前,似乎,就不是表面上那么回事了。




我们得先从大环境说起……




自商鞅变法,到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到刘邦兴汉,汉承秦制。自法家崛起的那一天,人人平等这个概念出现在封建王朝的时候,西方皿煮还在饮毛茹血。论依法治国,我们的祖先走在世界前沿。


有汉以来,黄老学一度占据最高统治者的脑袋,但是武帝一上台,就开始搞起影响后世两千年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比焚书坑儒的动静还大。然而其实,武帝需要的只是董仲舒的“君权天授”这套理论而已。


外儒内法才是武帝治国之道。


凡事都要讲法度。




史官东一笔西一笔的强调卫氏一族“贵幸”,但他们全家封侯,却是军功实打实挣来的。皇帝给的只是官位,在爵本位的时代,封侯才是硬道理。官儿再大也没什么卵用。你看看张汤,堂堂一个御史大夫,死的时候家徒四壁。


(遥祭商君,感谢他让平民乃至奴隶也能封侯。)


二十等爵,每一级按照斩首敌人首级数量来赐爵。


卫青霍去病这种主动出击的灵活打法,自然军功卓著。


武帝在军功封侯这个事情上,是依法治国,且一碗水端平的。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这原本也是他们点儿背,可是这锅不能扣给卫青。


迷途失道延误战机的,也不是李广一个人,基本上每个人都有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为此失侯、贬为庶人的多了去了。连出使西域的博望侯张骞,在匈奴呆了十几年,出去照样迷路。


唯独他们卫家,自带GPS,脑内卫星导航系统。霍去病更狠,每次都导航定位在匈奴人老巢,一言不合就抄人家底……


后世硬要说“由天幸”“缘数奇”,也没办法,你开心就好咯。【摊手.jpg】




老李广的情况,又有点特殊,他是秦时名将李信的后人(人家王翦也没少给你擦屁股),算是名门之后。(又过了一千多年,李唐王朝崛起,想给李家攀一门亲戚,思来想去只有李广,可是他老迷路啊,觉得不是那么拿得出手,就改攀了李耳,唐高宗还追封了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有句港句,李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李广从很年轻的时候就一直跟匈奴人打仗了,后来跟着年纪比他小很多的卫青出征,别人都封侯了,唯独李广捞不着 。(中间还有颇多纠葛)


【有一些讲古代战争史的,资料比较详实,军迷读物,有提到汉匈战争,值得一看,这里不展开。以后单说小霍的闪电战】


李广毕竟将门之后,心气颇高,在军中威望也高。但是漠北大战非比寻常,倾全国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卫青带着大部队都越过沙漠追到xin疆了,李广却因为迷路失期,错过了跟大军的合围,走脱了单于。


这场仗,卫青打的惨胜如败。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作为全军主帅,卫青有资格更有义务来询问迷路失期的缘由吧?国防部长总得回去跟陛下述职啊,可是这一问,李广就不堪刀笔吏的羞辱,因而自尽了。


只能说两厢遗憾。为老李将军默哀。


事已至此,节哀顺变。




回到长安之后,骠骑将军霍去病这一路包括裨将在内都纷纷加官进爵,大将军卫青这一路却没有加封。


此时,关系开始有点微妙。


……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这TM 就尴尬了!


以卫青的个性,红尘热闹白云冷,门下故人去便去了,他向来耐得住寂寞。


但是站在霍去病的立场,他有着足够的政/治敏感度,皇帝的将将术,在舅甥之间制衡,他能感觉到天平微妙的倾斜。




大司马是内朝官员,自汉武朝初置。尽管丞相的权利已经被大大的削弱,但是两位大司马还是不太过问政事的。(大司马金印紫绶,位列三公)


但此时,小霍却上疏皇帝,让他把除了卫太子之外的三个儿子封王。


当然,帝王无家事,大司马有权谏议此事。


以我私心揣度(仅代表个人观点),这是小霍主动向他舅舅示好的一种做法。


外人看来,卫霍是一家,史料中说卫氏“一门五侯”:卫青长平侯,卫亢卫登卫不疑三子也封侯,还有一个冠军侯,是小霍。显然作为外人,会把小霍拨到卫氏外戚一族里。(这也并没有错)


可是当事人,也许会更加敏锐。


刘彻善于借力打力,论权谋,谁也不是皇帝的对手。小霍也许是预先想要把今后不必要的误会先行扼杀在摇篮里。所以在皇帝分封了两个大司马平起平坐的时候,小霍就像小时候跟舅舅撒娇一样,主动抛出了橄榄枝。并且,也适时的扛起了作为一个外戚的担当。


他上疏建议给刘彻的三个儿子封王干什么?当然是把他们赶出长安,滚的越远越好,未央宫只留一个卫家的太子。并且是在第一次被野猪拒绝之后第二次又上疏请求封王。


《史记 三王世家》中霍去病上疏原文如下: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我要是没看到开头和结尾的“臣去病”这三个字,我还以为这份上疏是卫青写的呢!什么待罪行间,什么暴骸中野,小霍你自己看着肉麻不肉麻??


而且他言语间政治情商很高,他说:皇帝陛下,你整日为国操劳,心中只有百姓,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几个孩子都这么大了,连名分都没有,您不操心,我们做臣子的替您着急啊,其实大家私下都在说,我只好勉为其难站出来说了blablablabla……


不管如何,小霍在家族利益的立场上,坚定的跟卫青站在一条阵线上,此毋庸置疑。




然而这个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不是在挑战卫青的容忍底线,而是在挑战小霍的底线。


元狩六年,郎中令李敢,怨大将军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资治通鉴》




李敢是李广的儿子。


前面说了,李广因卫青着笔吏询问迷途失期缘由而羞愤自尽。李敢则跟着小霍一路而封了关内侯。由此可见,李敢与霍去病是没有嫌隙的,而且在漠北大战之初,小霍并无裨将,直接提拔了李敢等人做他的副官。这么说来,李敢对小霍不但没有仇恨,还应当有感恩之心才对,而小霍对李敢,多少也该有些袍泽之谊吧。


可是李敢却私自击伤大将军,卫青隐忍,把这事压着不说,可是他瞒得了外人,瞒不了自己的外甥。


当霍去病得知自己的部下打伤舅舅,他会怎么想?他该怎么做?他会想“舅舅会怎么看我”?


皇帝的阳谋权术,在制衡他与他的亲人,他选择“昧死再拜以闻陛下”,他站在了卫青这一边。也许他觉得,皇帝我都可以得罪的起,然而我却不想得罪舅舅。(他未必是怕卫青什么,我个人认为是亲情)


那么属下挑战他的底线,他会怎么做?




他射杀了李敢。




这事到此,顺理成章。




然而,这个锅被推到了武帝面前:


小兔崽子闯祸了!!闯大祸了!怎么办?怎么办?着急在线等……


还能怎么办?就说李敢打猎的时候被鹿角戳死了呗!




在我看来,刘彻是心虚的,他对霍去病的宠爱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步,以至于要这么愚蠢的遮掩。


愚蠢,是因为他对霍去病有着极高的期望,甚至可能超过他对自己的儿子卫太子刘据,所以他爱之深责之切。


然而把这事倒推一下:李敢击伤大将军,本身就是犯罪,按律法也应该受到惩罚。而霍去病采取的是私刑,属于血亲之间的复仇举动。




在此,我不得不提一下两汉时期的亲亲相隐和血亲复仇。


血亲之间的包庇,和复仇,是可以酌情减刑,甚至免罪的!




如果这起血亲复仇发生在民间,也许就可以按照惯例,当做民间纠纷处理。可是当事人双方身份都很特殊。


李广因卫青着笔吏问责而羞愤自尽的时候,【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


现在李敢被霍去病射杀,不管什么缘由,小霍都会被千夫所指。


这TM就是名人效应。皇帝也得罪不起啊!




刘彻此番赤裸裸的袒护,睁眼说瞎话,也是费了一番心思,霍去病多数还会不领情……


然而,皇帝还来不及跟他一手带大的冠军侯好好秋后算账,噩耗便传来————


秋,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为冢,像祁连山。




这段公案,也就跟着年轻飞扬的生命一起,尘埃落定了。




尾:


此间说小霍射杀李敢,粉丝滤镜厚如城墙,我也并不是打算洗白,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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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认为大致有表述清楚了……吧?


这事件,其实是庞大关系网之下触发的一个机关。是众多矛盾的终极爆发载体。




昨日看到有姑娘提起剧中可能会塑造的李敢,以我妄自揣度,狗血一点的编剧,会把小霍和李敢写成发小,再狗血一点,喜欢同一个女主,于是矛盾爆发BLABLA……


这事演员做不了主,按照剧组的“编剧不出现场”原则,即便狗血泼天的撒,只要没把主角崩成恋爱脑,就算玛丽苏我也认了……




等等!!霍去病这种杰克苏人设为什么不可以大家都来爱他?编剧端正一下脑洞好不好!你知不知道霍去病当年可是地摊文学里首席杰克苏代入对象啊!


要颜有颜,要身材有身材,要家世有家世,要功绩有功绩,要后台有后台…………不苏一把你对得起谁?



这是一个三口之家的故事(啥?)

桃阿蛮:

大约是因为卫青自己是私生子,小时候过过苦日子,所以才会把同样也是私生子的霍去病带在身边,并且跟皇帝两个合起伙来把外甥宠的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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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青小时候还在放羊的时候,有个相面的跟他说:哟!贵人呐!您将来官至封侯!郑青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他的人就跟他名字一样朴实,所以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太有出息的话来————他说得了吧!能吃饱饭不挨揍就不错了!还封侯?




到平阳侯府去办差的郑季,跟侯府家的下人卫媪私通搞上了,还带了拖油瓶回去,当家主母恼怒也是情理之中的,能善待这个外头狐狸精搞出来的崽儿才有鬼咧!


拖油瓶郑青就被支使去放羊,吃不饱穿不暖,睡拆房,被主母揍,还被两个哥哥欺负,总之他过着旧社会里卖报郎的凄惨生活,苦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后来貌似走丢了羊,眼看着回去要被揍死,没活头了,干脆,离家出走,跑回平阳侯府,找他亲妈卫媪去了。顺便改姓了卫,叫卫青,虽是奴籍,好歹跟家人团聚了。




卫青字仲卿,仲,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同母异父哥哥叫卫长君,下面俩弟弟卫步卫广。以及还有三个姐姐,大姐卫君孺,二姐卫少儿,三姐可有名了,叫卫子夫,后来她做了吾大汉朝38年国母。


这位歌姬皇后可以展开说一下,至少我认为刘彻在蛮长一段时间里对她是真爱。首先,刘彻喜欢她,带她回宫没有任何政治因素掺杂其中,她一介歌姬能给刘彻捞什么政治资本?平阳侯也就是刘彻的姐夫曹寿,虽然是汉初时丞相曹参的曾孙,但到了这一代也没什么花头了。就这样,刘彻不但把卫子夫带回宫,还把她弟弟卫青也带走了。




彼时刘彻正是中二叛逆期,刚即位还没扑腾几天就被窦太后碾成渣渣,陈皇后又不得他心,正郁闷,美貌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卫子夫乍然出现在他面前,当即就滚了床单(以下画面少儿不宜,未成年人请在父母陪同下观看)。


顺说,金屋藏娇的典故就是这位陈皇后,她是窦太主的女儿,刘彻的表姐。窦太主是窦太后的女儿,景帝的姐姐。景帝最初立储的太子是栗姬的儿子刘荣,然而栗姬双商负五渣,刘荣很快就被酷吏郅都给收拾掉了。王美人情商爆表,就立了她的儿子刘彘做太子,就是后来的刘彻。


坊间传闻,刘彻能坐上皇帝,功劳最大的就是窦太主了,没窦太主刘彻做不了皇帝……这也是吹!去看看景帝那些儿子,歪瓜裂枣,适合做皇帝的有几个?刘彻在做储君之前封了胶东王,那是个好地方,他即便不做皇帝也能做极其尊贵极其富有的诸侯王。景帝对他的偏心显而易见。


但是刘彻嘴甜是真的,他对陈阿娇说“当以金屋储之”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个离开尿布开裆裤没几年、流着两管鼻涕的小学生吧!你信他的话也是图样图森破……可还是把窦太主和陈阿娇感动了一把,极力游说景帝改立刘彻为储君。


这不,后来刘彻做了皇帝,窦太主和陈皇后就持宠而娇了。自诩有功,搞的好像能随便废立皇帝似的(当然也因为有窦太后撑腰)。




刘彻不爽到了极点,不知道把卫子夫带回去是不是故意气气陈皇后。陈皇后一听说卫子夫怀孕了,就找人绑架卫青(这脑回路也是骨骼清奇),这可踩了刘彻的尾巴————雾草!我的人你也敢动?卫青本来也就是建章营骑吧,出了这档子事,刘彻立马封了他建章监,天子侍中,整天进进出出都跟着皇帝,赏赐日累千金。




很多年以后霍去病也同为天子侍中,不过看小霍那贵不省士的德性,到底谁伺候谁还真不好讲……




后来陈皇后因为跟楚服私通,诅咒皇帝被废后了,贬居长门。她还花钱找人给她写了篇怨妇玛丽苏文试图唤回刘野猪的心,那篇感人的玛丽苏文名叫《长门赋》,作者名叫司马相如。


顺说,楚服是女的……所以……这TM一对百合一对基【呸呸!】




总之,卫家就这么上位了。


坊间传闻又来了,“生男无喜,生女无悲,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子夫姐姐有点怨……她一点不霸道,安分守己的很。做了三十八年皇后,不管正史野史,从未见哪里记载过她嫉妒、对付过刘彻的其他女人,到死,她都是个贤后。




两汉时兴外戚政治,虽然卫家奴隶出身,但是有皇帝做靠山,烂泥一样的外戚也能扶上墙!


而此时刘彻,因为经历过建元新政的失败,并总结了经验教训,那就是身边缺少自己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刘彻十分迫切的需要培养属于自己的部署势力。卫青和霍去病,就是最好的选择。


纵览中国历史上,外戚干政、外戚篡权、外戚祸国殃民……不胜枚举,但是流芳百世、功及千秋的外戚真没多少,卫青、霍去病就是其中之一。




前面说到卫子夫是卫青的三姐,在平阳侯府,卫青还有个二姐叫卫少儿,她嫁给詹事陈掌之前,就跟一个叫霍仲孺的私通,生了个娃,但是霍仲孺没认这个娃,就留给了卫少儿,这个娃就是霍去病。


然而霍去病也没有跟着继父陈掌姓陈,结合霍去病的行事作风一半像刘彻一半像卫青,简直一家三口即视感【呸呸呸】,小霍十之七八是他舅舅带大的。


小霍成年之后,有一次路过霍仲孺家,骠骑将军显贵,他已知自己身世,便去拜会自己亲生父亲,霍仲孺估计吓到跪,小霍不计前嫌,反而给父亲置办宅田,还顺道把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也带进宫。


这做派,像他舅舅教的。




汉书里有一段:


【苏建尝说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士大夫无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者,勉之哉!」青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待士大夫,招贤黜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票骑亦方此意,为将如此。】


苏建劝大将军卫青养贤士,你看你如此地位如此尊贵却没人歌颂你。卫青谢绝了,他说皇帝最讨厌结党营私,我们做臣子的奉公守法就可以了。霍去病也是这么做的。


以我鼠目寸光的小人之心来揣测,其实个中道理想通了也很简单,到了卫青霍去病这个LEVEL,能结党营私的对象就只有皇帝了,谁还跟你们沆瀣一气?




老实讲,卫霍不养士,是因为没必要。不幸的人才需要打肿脸充胖子。学霸一般都不吹嘘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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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每日闲扯,仅仅只是闲扯,谈不上科普,我不是专家,我就一野生历史爱好者,且并未通读24史,短板如筛子。但凡史料有出处,我尽量标注,也会尽量注意措辞,以免误导。时常有疏漏,还请指正!






ps又ps,


希望闲扯能引起更多人对历史的兴趣,史料是枯燥的,爱豆是动力。如果张的的能多演一些历史正剧,从而引发观众跟随他一起去了解历史,或是跟着他一起读好书,读对书,这是大功一件。【至少我认为,追星的正能量就在于此。影视剧的好处在于便于传播,便于迅速的把观众领进门。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这才是负能量】




ps3


其实我对温豪杰的编剧能力有点小担心,但是邮局港剧,眼下靠谱的编剧也不多……剧情走向演员控制不了,至少我不会在剧情脑残的情况下去骂演员。只能祈祷编剧靠谱,不求出彩,但求稳扎稳打。




ps4,


就目前流出来的剧照,炒鸡喜欢那张夜幕星空下的背影。没有片名也能感觉到那就是登临瀚海、封狼居胥。


其他不敢多看,怕失望。近乡情怯。(就是那么怂)




ps5,


每日点播一个主题,随意,但我会酌情先后开八(因为有些问题解释起来需要结合大环境,所以会延后说,比如鹿触死),若没有点播,我就想到一出是一出,放飞自我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