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七夜

【忘羡】酒狂(END)

很棒的蓝湛视觉

江东绪:

不能忍受一个月的空白终于混更……


蓝二自我放飞的潜意识bu


行文如酒掺水,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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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蓝忘机不怎么敢做梦。


梦境过于容易也过于如意了,不像他能得到的东西。


母亲过世后,父亲就经常闭关。五六岁的小蓝湛,挨着八九岁的哥哥,端然跪坐在叔父身前听讲。


当时是初夏,讲席在廊上,凉风习习带起涟漪圈圈,从栏杆间隙望下去,有几条鲜亮的鲤鱼在摇头摆尾。


蓝涣问:“阿湛。想不想玩一会?”


叔父的目光略到身上,蓝湛连忙道:“不想。”然后感到愧疚。


既为自己想玩,也为辜负了兄长的体贴。


当天晚上,小蓝湛梦见身处宁静的虚空中,有巨大的红白鲤鱼漂浮,他便坐在龙鲤背上遨游。


庄周梦蝶,稚子得鱼,还都是风雅的事。


 


 


后来蓝湛很少做梦。


弹琴就是弹琴,练剑就是练剑,闭关就是闭关。总是处于纯白的虚空和静止的阳光下,不辨悲喜,似乎是种宁静的幸福。亥时睡卯时起,因此不曾领教深夜的诡谲与诱惑。没有障碍,也就不曾破障。


直到取字之后甫一出关遇见的魏无羡。


那时蓝忘机滴酒不沾,恨不得将少年打出云深。但那也是他第一次在月色下跃上墙头跟一个人打架,一坛天子笑浸透了那处墙头和墙里外的草地。


月下酒香醇厚,闻着都有些醺醺然。蓝忘机不知为何,很想说一句睡前饮酒伤身。


但也不知为何,可能因为刚刚打过一架,也可能领教了他的伶牙俐齿,只是冷冷地硬押了人回房,没有多说。


他自然听说过云梦双杰,知道云梦江氏祖于游侠,也听说过所谓不打不相识。


引之为友是不至于的,但是久违的被牵起情绪的感觉,仿佛也并不坏。


 


 


魏无羡真的是个麻烦。


什么时候都飞扬肆意,前呼后拥,在安静的云深不知处张牙舞爪,并不顾忌这是蓝家的地盘。好像也是这个人,让蓝忘机突然有很多事可做。


蓝启仁讨厌魏婴是最正常的事。魏婴敏思颖悟,从不用功,却总能取得差不多与蓝忘机比肩的成绩。他身上千般好处或者万般不好,没有一样是蓝启仁的功劳。实在不能产生什么影响,便试图教他规矩,于是掌罚的蓝忘机从原来的垂拱而治袖手旁观,一夜之间变成光明正大地滥用职权。


魏无羡魏无羡魏无羡。


可恨,无聊,招猫逗狗,过分地引人注目。回神想要收敛目光时,已经在他身上耗费了太多注意力。


蓝忘机又开始做梦了,而且是很可怕很荒唐的梦。梦中他领着魏婴翻墙买酒,烧鸡打鱼,撑着船飞来飞去地吵架吃枇杷,在藏书阁从互丢纸团到强拉魏婴实践龙阳图。


心事像绒兔子脚爪蘸墨,一拱一拱地踩脏书稿,蓝忘机倒立着自己罚抄家规,一篇又一篇,心在胸腔里一上一下地浮沉,知道全完了。


他坐下来,暴躁地整理抹额,想到魏婴已经不在云深。他因为跟金子轩打架而被遣返,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团、罚抄稿纸、一地酒香、一个蚂蚁洞和两只可爱的兔子。蓝忘机明知自己已经疯魔,忍不住觉得那人一举一动都极其讨厌,扰乱神思,却都非常可爱。他不明白,同样是幼年失怙,怎么魏婴就总能上天入地,想恨就恨,直言所想,为所欲为。正如他不理解,明明只差两三岁,兄长压力又远大于他,为何却能永远温平和煦,悠然自得。


他不敢。


他不能。


 


 


这个秘密,没有撒谎掩饰的余地。他心地和初雪一样干净,哪怕飞鸿偶然留下爪印,也会立即发现,无所遁逃。他越恐慌,情绪越放大,眼前是春光晴好,脑海里夏蝉轰鸣。


从此愈加彬彬有礼,临深履薄,唯恐被人发现端倪,便要一落千丈,被视为蓝家耻辱,使父兄师长失望透顶。


而那个魏婴,看起来惊世骇俗,却也心无杂念,不耽不着。这点卑琐心思若被他知道,也太过可怜,又得不到同情。甚或他也许觉得太过离谱,根本无法相信,还会大笑一通,笑到眼泪都出来……他真的可能这样。


这么一想好像魏婴的笑声就在耳边,他想象中最恐怖的事莫过于此,比一切外部的威胁和压制都管用。也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折磨,让他再见面时忍不住对魏婴更加冷淡、更加严厉了。


 


(二)


被当众扯掉抹额无异于直击心底恐惧,让他一时之间除了表示生气、落荒而逃之外,没有其他应对方法。他又一次不得不一面恨自己一面恨那人,见面时本是满心欢喜,谁料被逗的时候忍不住上钩,他认真自己又不信,酿成大祸。他辗转反侧,却又想着抹额的含义,几乎想暗中搜寻一些准确的占卜方法,问问自己这种无望的情绪何时能了结,又或者能否有结果。


他回想魏婴捏着抹额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到茫然错愕,但始终带着该死的无辜。而且那无辜根本不是本人自愿表现的,是他不由自主读出来的。魏婴的无知坦荡,刺痛了他一个人的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便再也无法平静了。


不是没有气过他。只是清醒的知觉和诚实的感受鞭挞着他,辛辣酸甜尝不清楚。


认识他之后的一切,都变成一场鸟鸣声声的梦,他也是其中无处可逃的一只雀,荒唐的,放纵的,迟迟不愿意醒。


 


 


应当承认魏婴不能算有英雄病。他天性使然,有什么事都能做成,想要别人不喜欢也难。但蓝忘机不能因此就不怪他。


他放不下这段心事。少年的身体近在身边,他闭上眼死死咬住少年手臂,他不能叫,所以要魏婴叫,比看着魏婴云淡风轻不以为意要好,充当心理发泄。


也不过是个人而已,有血有肉,有痛有惧,会上蹿下跳,插科打诨。


怎么就将他折磨成了这样。


然后还是不能避免地被抛下,对着火光看着少年的中衣发愣。


魏婴受那样的伤,又爆发怪力掰开了妖兽的嘴,还要脱衣服给他。


又是他错了。


换平时对着那人中衣怕难免要有些别的心思,此时不敢有。合上眼也迟迟睡不着,勉强自己躺着,想了一通他在别处会不会冷,又不敢叫,终是昏睡过去。


一夜无梦。


只是脱险之后,他常梦到和魏婴单独待在洞里,魏婴睡着,他如愿把人抱到腿上,摸摸他脑袋。


再然后,梦就不敢做下去了。


 


 


送归魏婴没多久,莲花坞被占,江氏夫妇被杀,魏婴失踪。只剩那两个人,不像蓝家,父亲虽然过世,还有叔父在,感觉到底不一样。


但是江澄什么也不说,很坦然地挂着两把剑。任何人问起,他都肯定地说:他会回来的!很快就会了!


那段时间他总忍不住盯着随便,掂量魏婴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他有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梦中魏婴见到他,拉着他跑去街市买酒,一路挂的都是大红灯笼,还是少年模样。


跑着跑着灯光开始模糊,渐渐的视线里全是血色了,包围着两个人。


魏婴回头一笑,突然开始七窍流血,松开了他的手。


 


 


蓝忘机有过愤怒和茫然,但平生第一次尝到恐惧。从那以后他开始有一种迷信,好像魏婴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才是安全的,只要离开片刻,立即就会出事。


可是重逢时魏婴和江澄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江澄客气又冷冰冰地向他说,蓝二公子,姑苏蓝氏的手,就别伸得太长了。


他几乎想反驳说你保护不好他。


全是荒唐,师出无名。驱动他如此要求的是天下最滑稽的理由。


……滑天下之大稽。


 


(三)


他很想问一问,魏无羡究竟有多在乎他那个师姐。一个天生带笑的人,难得发火,那必定是遇到非常严重的冒犯了。而对于仇恨深重之人,态度又越过愤怒转为阴冷。


 


他每每对着魏婴发火,魏婴却不曾如此对他。巴巴跑去夷陵游荡试图“偶遇”又不欢而散时,惦念多时的那个人只是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连蔑视的眼神也不分给他。


 


蓝忘机向来不擅为自己辩解,但他隐约觉得,魏婴看他,和看那些“正道”之士是一样的。


魏婴蔑视所谓正道,早有端倪,就是当堂作惊人之语、被蓝启仁赶出去的那次。


 


他并非觉得魏婴说的全无道理。阴阳相生。正若自居为正,怀着优越感,不扫除一切邪道不罢休,便不成其为正。若能借力打力,以毒攻毒,成为冥冥中的天道本身,则是上上行。但他有自己的位置,于孝,他不可能顶撞叔父“教长辈做人”,于忠,他必须守护蓝家秩序,不可落人话柄,给人断章取义的机会。既是至理,说出来必定是让庸人疑惑的,所以他不能立论。


想到这里蓝忘机不禁惘然。他想,他未尝不懂魏婴,可惜魏婴不曾愿意懂他。夜间常梦见水上行舟,他俯身去看,水中倒映出另一个自己,那是魏婴忧郁的脸。


 


 


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除第三。


但魏婴虽为邪门歪道,却不曾作乱人间,他度化不成,便要安守,安守不成,便要以死维护。他心中没有那么多是非,但无论对错,只要是那个人,他都想与之共担。


 


“魏婴,魏婴……”


魏无羡允许蓝忘机直呼其名,他们之间的许多事,仿佛都过分亲密,又仿佛什么都不算。蓝忘机因为在意,更加疑虑重重,什么不敢太当回事。直到千夫所指的这一步,世事逼得魏婴除了死者什么也不剩,他才鼓起勇气放手一搏。


 


魏婴不回答。探灵脉毫无动静。


“魏婴……”他不死心地唤,伸手去摸他的脸。


 


 


蓝家长辈将心底深藏的忌惮都打在了戒鞭里。


蓝忘机比他们都强,并非无人料到,只是他从不表现。但这一次他表现出来了,而且心意不受蓝家束缚。


强而不可控的力量无疑要引起敌意。也是自那之后,哪怕蓝忘机什么也没做,蓝家人与蓝忘机的关系,也渐渐疏离了。


 


 


养伤那段时间蓝曦臣常去找他。


兄长说,忘机当初想带回云深的人,是魏公子吧。


兄长说,你从来没有犯过错,故而这一次不论是什么,都只能原谅。动心本身不能算错,不能自拔,就可能会错。


兄长说,叔父让我带话,你只要安心养伤,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忘机?忘机?


也罢。你好生休息。


 


 


那时不知如何开口。不能说话,嗓音过于哀痛。自从取字之后,这世间还对他直呼其名的唯一一人,还不知在何处。


一去不还唯少年。他梦中还是常有水上行舟,他俯视清流,再也没有倒影。似乎魏婴真的已经从世界上消失,沉入水底,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或者灰飞烟灭。


 


 


(四)


在夷陵的山洞中他以为自己已经遭遇了此生最糟糕的噩梦,未料还有更糟,出关才得知魏婴早已身死魂灭,好像是知道他死讯的那一瞬间,世界已经变了个模样。他疯跑去夷陵,翻遍了乱葬岗每一块骨头,没有一块是他的。夷陵老祖受阴虎符反噬而死,死得那样干净,连根头发丝也不留在世上,只有他的东西还收缴在各家族,作为一个盛大狩猎的战利品。


 


乱葬岗连月光都诡谲,阴惨惨地照在满地尸骨上。他一个人在这月光下走,看四周山峰嶙峋,重重阴翳如同鬼魅。


 


魏婴一个人,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久到以此为家。


 


他终于激愤,魏婴比他所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好,他所做的事纵然千夫所指,全都事出有因。但是俗论不讲道理,无论他怎么努力,也终是丝毫做不到、挽不回。


 


他扶上树,幽微月下一瞥之间,看到树洞里的孩子。


 


 


与温苑的初遇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他站在人群中冷着脸不知所措,耳力极佳闲话一句不漏全听了去,至今没有忘记。两个人带着个孩子逛街,无端有种偷来的幸福,有点辛酸,有点苦中作乐。


 


孩子发着高烧,无疑已经是乱葬岗最后的活口了。他无论如何都想救这孩子,不全为道义,只因为他从魏婴身死处活了下来,或者甚至也不为这个,只为遇见他时两人说的话很多。


 


 


蓝愿一年年地长大了,坊间传言对夷陵老祖的兴趣也没有减弱,只是魏婴本人再也没有回来。


蓝忘机把与魏婴有关的事迹细细回想,条陈成册,收在藏书阁。


后来便不怎么再做梦。


 


 


世家年年招魂,召不出来夷陵老祖。悠悠数年,也再没见哪个人被夺了舍便能大杀四方。


好像是应当祭奠,苦于没有立场。蓝忘机每年带回一坛天子笑,无处可洒。


——就算可以洒,他心底也不愿意,不是死在他眼面前,他总不愿认定魏婴就那么死了。与其说想祭夷陵老祖,不如说想祭自己年少时三千纷纷尘梦。因为他的梦寸寸入微,却一个边角也沾不到魏婴身上去,乌头马角不能相救。


 


 


现在世间只剩江澄还和他一样,心里活着个魏婴,但江澄心里是仇恨的。江澄执着得名正言顺,因为魏婴与他相伴许久,又累他许多,就这一点强过蓝忘机。他不能和江澄说什么,也绝不愿意,除了暗中给江澄永不停息的围捕添堵,竟不能做什么。悠悠荡荡蹉跎年岁,直到大梵山之行。


 


 


含光君觉得自己这一次一定是在做梦,因为太如意了,他十三年不曾做过这样的好梦,不可能是真的。


魏婴回来了,吹着他给他哼过的曲,躲在他身后嘲谑江晚吟,说我看含光君就很好。


他发掘他藏的酒,爬上他的床,追到冷泉去淘气。


他半夜把手脚插到他被窝取暖,跟他一道喝酒,走哪都在他身边絮絮地说话。


甚至,他肯让他抱到驴背上去,他牵着小花驴,驴驮着他,像要一同出关求道。听到狗叫飞扑到自己身上,再也不干江晚吟什么事。


太如意了便不是真的,所以要添个温宁。他没办法喜欢温宁,发作起来以一敌百,对着魏婴只知道卖乖。如果他发一通脾气,魏婴又怎么不会回过头去哄他?他这么想,故也就这么发了。


魏婴终于只看着他了,他替魏婴拿住笛子,魏婴抱着他的剑。他伸出两个细长的白指头来问,含光君,兔子还在不在?


(兔子……兔子……)


在不在?


(在的。)


二哥哥是谁啊?


(我啊。)


 


 


(五)


梦里的魏婴笑了,问他:含光君,你喜欢人怎么脸都不红一下的。


他猛然将魏婴拉到怀里说,你听我心跳,听心跳就知道了。


嗯?对上我心跳快吗?


对啊。


 


 


蓝湛,你怎么玩得脏兮兮的,洗个脸吧。


(好,洗脸。)


要不要喝水?


(好,喝水。)


不要!


(哦……那就不喝……)


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当然。


有问必答?


一定。


有没有偷喝过藏的酒?


没有。


(都是给你的。)


我送的兔子喜欢么?


喜欢……


犯过禁没有?


犯过。


(喜欢上你。)


有没有喜欢的人?


(明知故问了吧……)


有啊。


(你啊。)


……


 


蓝湛,江澄怎么样?


不好。


温宁呢?


不好。


那我怎么办啊——


我的。


嗯?


考虑我啊……


 


梦中的魏婴退开了绕着他走,他紧紧盯住,唯恐一不留神那人便不见了。好在魏婴兜来兜去,没有真要离开的意思。


他伸手给他问,想要吗?


……


嗯,想要吗?


他恍惚又看到魏婴递给他的枇杷。他若不要,转手就给江澄。


还有魏婴抱给他的两只兔子,听说要烤时才留下来。


仿佛又听到那人笑嘻嘻道,含光君,喜欢的东西不说要怎么留得下来。


哪有人会一再把你说了不要的东西往你手里送。


这一次他便不再犹豫,握住那人手腕坦言:


想要。


怕梦中那人又有别的借口脱身,又强调了一遍:


想要。


 


这回魏婴果然不走了,他赶紧拉着魏婴躺下。


(休息了……休息了……)


梦至此已经满足,也就该结束了,从此“要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于是他捂住魏婴的嘴:嘘——


 


等一个新的好梦。


 


可惜醒来后看见的魏婴还是对谁都撩,还夸死者的躯体。他本能地把躯体拆开,牢牢封起来不给魏婴看见,然后再思考有没有太明显的不妥。


 


 


很多人说薛洋像魏无羡。


 


他总是很想辩解,丝毫不像。魏婴无论对谁都是不吝善意的。……金子轩算例外。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但是薛洋手上有个宋岚,魏婴手上有个温宁。


人不是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打打,不需要就不见。


他简直不想知道魏婴是用什么饲养死者。或许没有理由,因为他是魏婴而已。


蓝忘机胸中突然一阵烦躁,拿起魏婴推过来的杯子,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又是温宁。魏婴只要不在视线内,多半是去见温宁。他很不满意,恨不得温宁赶紧走,随便到什么魏婴看不见的地方才好。


如果不是当初魏婴在岐山清谈会中帮温宁,如果他当初再大胆一点……


 


 


往事如可追。要牢牢绑起来带在身边,带回云深让蓝家人承认。再来一次他可以悄悄纵容,如何都好,只要他不再走。


 


 


梦中两个人好像都变小了,变得很小了,好像魏婴不是收养在云梦,是收养在自己家里了。魏婴会是唯一一个不受蓝家规训的小孩,没有那么多顾忌,会是很亲昵的。没人知道的时候两人躲在房里捉迷藏,该是魏婴抓他,抓到一次舔一次,他再小心地把触感都收藏起来。


 


 


让他抓到了,无论怎样总归会被抓到的,他无处可逃。只是梦中的魏婴半点不急,给他抓到了,然后呢?


然后,应该是舔一下啊。


但他又不好提醒,急切地看小魏婴,要他自觉履行游戏规则。


你自己撞过来的,不算啊。


(不行,那也是你抓到的。)


……


 


 


魏婴说蓝湛你真没劲,你想玩的其实不是捉迷藏吧?老是输。


(我对上你什么时候赢过呢?)


魏婴嬉笑着,抓过他的手一下下舔,身上还系着他的抹额。


蓝湛,有没有给我烧过纸钱?


(……不要。你不是还在吗。)


说,怎么认出我的?


(因为……因为……)


他还没有交代,魏婴却凑过来,舔了下他嘴唇。


(是梦啊?又是梦……放肆了……)


他猛地拍了自己一掌,昏过去了。


 


 


(六)


 


魏婴归来后处境当然不好,但是蓝忘机没再那么难过。


因为这一次自己总能陪在他身边。


很久没有身上都是血污的感觉,好像又回到对战屠戮玄武的洞穴,世间其余都与他无关。


 


魏婴带着他在莲花坞游荡,这是我爬过的树,这是我最常来的小街。


 


魏婴曾经叫他来云梦做客,他说不要。


 


 


“当时我就坐在这树上往下看,好高,师姐还提着我掉的一只鞋。她放下灯笼接着我,我扒着树不敢跳,后来扒不动了,就……”


 


第一次见面也是他仰视魏婴。


 


然后……


 


 


魏婴从树上掉下来,树确实不矮,对小孩来说有点太高了,不像一般小孩敢爬的。他本能地冲上去接,像在补偿最初的那个梦。


 


 


魏婴挂在他怀里笑,碎发蹭得他耳根子痒。他正想说不要淘气,却听魏婴埋在颈窝里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


 


他知道魏婴现今对自己有许多可谢之处,但他偏偏不想听这两个字。


需要感谢的,多半是在世间只能相伴一时的人,像一个休止符。或者像一张凭条,因为这句谢谢,他又要付出什么沉重的代价。


 


 


恐怕,容易为人情所困的人,与全世界为敌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他不愿意这样被排除在外。


果然。


 


 


温宁向江澄说,你听到了钟声,钟声把一片飞鸟都惊走了,整座山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等你。


他说,你以为金丹被修复,是因为我姐姐把魏公子的金丹剖出来换给了你!


 


 


蓝忘机全身紧绷着,几乎全身抖了起来。


他以为他知道。


他怎么会以为,魏婴走上鬼道之后还是那个轻狂而意气行事的少年。


他怎么会以为那人的一言一行背后没有深沉的苦心与苦衷。


世人可以不知道,任何人都可以。


只有他万万不该,早该猜到。


也就是这一点他无法释怀。


 


 


鬼道的世界是没有尽头的。无穷的怨念和血光,魏婴不应该走进去。


就算他是太阳,也清不空三千地狱,也维持不了什么阴阳平衡。


……说到底,还是他的私心,因为他能猜到在那么一个黑暗的地方,太寂寞了。


但魏婴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前行,直到惨死。


 


“我说在那鬼地方发现了一个神秘洞穴,里面有高人留下来的秘籍,然后就变成这样出来大杀四方了,你信不信?”


 


“怎么这么容易就烧了?我都好几年没发过烧了。”


 


他究竟有多大能量,为何总能把自己所受的痛苦说得那样轻巧,又把恩义亲情看得那样沉重。


而在蓝忘机心里,魏婴好像还永远都是妖兽口中那个紧紧蜷缩起来,额发垂下看不到表情的少年。无论噩梦重来多少次,他都想迈过尸山血海去搭救。


 


 


没有尸山血海,只有大片的莲蓬。魏婴醒了,故意翻了个身说蓝湛,我饿。


他现在肯定是不饿的,先前气到七窍流血,醒来还晓得蓝忘机没吃什么东西。


他早已熟悉这种以无赖嘴脸行体贴之事的套路。


以前只一门心思想带魏婴回云深,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变成少年去云梦和他一块也很可以考虑。


 


蓝忘机并不真的讨厌饮酒,尤其对面有魏婴在的时候。如果他递过酒盏狡黠地一䀹眼,灯下故人,很快便可安睡或者做梦。


 


梦中他可以是只小兔子,安静地蹲在那个少年身边,被揉乱毛,抱起来逗一逗,或者捏在怀里挠挠下巴,耳边仍是少年笑语,欢声道还是乖乖喜欢我吧。


 


突然魏婴也成了小孩子,或者不能算,但是在纷扰世界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不说话,疼痛却都感同身受。


 


他很焦急,抓住魏婴拔出避尘道,我们逃吧。


逃离云梦,逃离云深,或者逃离命运。


 


只是心念电转间这个魏婴又不见了,好像一时痛苦只是逗他玩的新把戏,魏婴反倒板起脸来数落他。


 


你怎么能弄坏人家东西呢?还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乱丢。


(哦……白着急了。)


算了算了,我们拿东西遮住,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啦。


(不行……要赔。)


钱袋收好。


(嗯……都给你,收好哦。)


谢谢。


 


梦境出现了一个痛苦的停顿。


(为什么要谢谢?)


 


好吧好吧。我们换个游戏玩,不如这样……


(比如……同去偷鸡?)


于是偷鸡,于是偷枣,于是乱写乱画。


 


魏婴笑他,含光君,你这幅样子给人看到要丢脸了。


兄长惊奇地问,阿湛,你也会喜欢这种游戏吗?


 


世人确实都以为他不近世俗、根绝七情六欲。


不是那样的。


他没有那么高山流水、曲高和寡。他蔑视世俗的程度,不及魏婴一半。


他只是没有找到世俗快乐与他之间的关联。所受的教育总是教他乐而不淫,他也就从不知畅快、放纵为何物,宁静的快乐也不常体会到。但为所欲为的痛快,他只是不曾体尝,不是全然不需要。他很羡慕魏婴少年时的那种畅快,外表越高洁,内心哪个不的满足的孩子就越是激愤、幼稚而脆弱。


 


很久没有那样肌肤相贴的梦,触感真实到不敢置信。一切都很好,直到魏婴趴在他怀里说谢谢。


 


噩梦惊醒。


 


他最怕床上的一声谢谢,像献祭和交换。给的越多越怕像筹码。魏婴拼命大事化了,像哄孩子,让他突然发觉年少的幻境不能满足。


 


分房之后他一个人团在榻上,抱住了头。


 


(七)


 


这一次蓝忘机是被魏无羡的发尾挠醒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与魏婴寄宿在陌生的客栈,魏无羡在听外间听各人谈醉酒的糗事。他坐起来,魏无羡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勾着他脖子埋在肩膀上闷笑,蓝忘机刚要碰他,他就笑得滑到人腿上趴着。蓝忘机摸摸怀中人的碎毛,总觉得这才是最离奇的梦。


 


阳光正好,这个时辰也不怎么热,又是万物生发的时节,只他自己独于长夜印象深刻。偶尔梦回,也不能再想象以往没有指望的那种心情。


 


笑够了的魏无羡蹿起来把他扑到榻上,盯着他一个劲地看。蓝忘机刚要说话,魏无羡弯眼一笑,戳他脸道:“对不起啊蓝湛,以后再也不灌你后劲足的酒了。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这一番道歉说得毫无诚意,但蓝忘机早已习惯。蓝忘机伸手摸摸他脸,这一次触得到实体,还有勃勃的生气,眉眼鲜活神采奕奕,越看越像魏婴以前。蓝忘机眸中闪现笑意,把住怀中人腰坐起来道:“醒了。”


 


梦中有你则梦,醒时有你便醒,过想过的生活,如此而已。


 


大梦能觉,平生可知。






————END————

【忘羡/金凌中心】金大小姐的内心戏(修)

呜呜呜呜呜,写的真的好好,好到位啊,完完全全的原著向。就喜欢这个傲娇炸毛但是心底良善的小金凌,在大舅舅的温情和二舅舅的鞭策下茁壮成长。😘😘😘

写不出忘羡的舔秘泌日肠怎么办:

暫時改完啦。


乍濕。
停更依舊。
不過這篇是我一直想寫的東西,於是大家會發現我其實就是個流水帳星人[允悲]



  • 那个疯子



金凌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听到从莫玄羽口中轻轻飘出来的一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这样骂。所谓墙倒众人推、棒打落水狗,一朝死了地位尊荣的爹妈,注定他要受尽同龄的金氏子弟甚至是父叔辈的冷落和恶意。当然金凌也不是谁都没有,但当他找人告状哭诉的时候,作为敛芳尊的小叔叔会要他忍、要他与人为善;作为云梦江氏宗主的舅舅则会一脑门官司地出门帮他教训人,回来后更凶巴巴地骂他,骂到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得彷佛下一刻要落泪甚至滴血、彷佛骂了金凌的人也在他身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哭得大声能堵住他们的嘴吗!我替你抽人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让他们闭嘴!否则你就等着别人把这句话写你脸上、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怎样叫被人看不起,金凌清楚得很──只要小叔叔不在,送进他房里的饭菜茶水永远是冷的,所以动辄摔东西发脾气、宁愿被别人说他嚣张跋扈、也不能让人以为他是个死的。原以为他必须一直这样的,如果不是堂弟金如松死了,他志学之年的首次夜猎也不会有盛大排场、甚至有众多修士门生让他一呼百应、更没有那四百张价值不菲的缚仙网,长大了在金鳞台还不知道是什么不尴不尬的地位,真是可怜透了。因此他即便痛恨被这样嘲笑,也知道反正自己本来就没娘养,只能靠实力说话,相较之下自怨自艾自以为委屈才更会让他毫无骄傲的底气。


但谁管你多悲惨,金星雪浪天生就是个必须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的命。


所以莫玄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畏畏缩缩地被小叔叔接回本家之后只会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灵力低下修仙不成就企图讨好金鳞台上上下下,甚至有胆问小叔叔能不能把莫家庄的母亲一起接到金鳞台,贪图苟且偷生以外一无是处!这样的人竟敢跟他说,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你说什么?!


那是蛰伏在金凌心中苟延残喘却怎样也杀不死的蛊,明明相依为命却在时时刻刻逼他暴躁抓狂的咆哮、承认他自己总是色厉内荏,被欺负了如果无法还手就只能回头找舅舅撑腰。而莫玄羽还敢不怕死地问:“为什么不是爹?你舅舅是谁?”


金凌不相信莫玄羽住在金鳞台许多年不知道他爹是谁──金子轩的肖像就被刻在金鳞台石壁之上;而他也不该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是谁──江澄怕外甥一个人在金鳞台不会照顾自己,从没少出席小叔叔办的清谈会,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


人家说莫玄羽发疯了还真不错,那个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都是因为修了那什么邪魔歪道才变成这样,他总有一天会跟那个害他家破人亡十恶不赦的魏婴一个下场!


结果含光君居然护着那个疯子。


含光君拂了舅舅的面子并不奇怪,他冷心冷情、一贯哪个世家的面子都不给,只会扶弱济贫。所以当莫玄羽脸色苍白而难看地望着自己又望着舅舅的时候,他因为无法扛下紫电而被含光君所救,似乎合情合理。


江澄压抑着对蓝忘机的怒火让金凌滚去夜猎的时候,金凌发现莫玄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目光还时不时流连在他手持的岁华剑上,而蓝忘机无声注视着莫玄羽。莫玄羽对此一无所觉,只是微微拧着俊秀的眉宇,黑沉沉的眸光中似是承载了无数浓重而晦暗的情绪,凄厉而深刻的痛意像是无法被他脸上恶心的妆容所掩盖,凌厉地朝金凌扑来。他抿着薄而红的润唇,好像想开口跟他说话,而蓝忘机则像是……在等莫玄羽开口那一瞬间,因而没有让他身前的蓝家小辈离开。


金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实力说话的修真界,不是宗主的蓝忘机都能给江澄不痛快、蓝家小辈敢给他找碴,金凌急不可耐地想把大梵山的猎物拿下,看谁还敢说他有娘生没娘养。只要这次夜猎能一战成名,以后谁敢惹他,他就敢让那个人死千千万万次!


所以哪怕山神庙里那只石魂煞吸了这么多人魂魄、那怕他不管怎么放箭都无法阻止血盆大口的妖兽一步不退地朝他走来,今天恐怕会死在这里又怎么样,起码比他爹妈死得都要明白;起码是死在妖兽嘴下不是死在信任之人手中,他从小到大都不算骄傲地活过,难道还不能骄傲地死吗──死就死!


结果又是那个疯子!


笛子吹得催人下尿鬼哭狼嚎,还竟真的召来了鬼将军温宁!看那凶尸乒乒乓乓地把食魂煞大卸八块,金凌回头就见到莫玄羽那张已然干净白皙的俊秀面容,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温宁,紧绷的神色之中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他看见金凌双手脱力而颤抖地握着弓,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否笑了一下,唇边的竹笛自以为风流倜傥地流出一段柔和婉转的曲调。


其中不自知的缠绵之意让温宁杀意尽敛,茫然而摇摇晃晃地往莫玄羽的方向走。金凌看着莫玄羽努力闪避着想猎杀温宁的修士,悄悄遁入山林之中,心中半信半疑地跟上去,就见莫玄羽被从后无声而来的白衣人狠狠捉住了手。


看来是曝露了自己对鬼道的精通,含光君果然刻不容缓地要将他就地正法了。


但金凌纳闷地发现蓝忘机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莫玄羽,两人离得那样近,俱是毫无杀气。


蓝忘机那寂静无波的一眼好似能将人看透看穿,紧握的手彷佛直到肉身皮囊败坏以后也不会松。其实金凌很发怵那种地老天荒也不变的执着,因为他总是想起江澄在莲花坞校场上执鞭抽人时的狰狞和癫狂,于是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甚至不求一个苦尽甘来或如愿以偿的人,怎么可能不疯。


得把执着和伤口埋到多深才能继续活,金凌成了宗主后慢慢才懂。


人不只是活在一方天地之中,无论花了多久时间在恶臭的沼泽中带着伤腿涉水而行,只要从不停下脚步,哪怕伤口好不了,人也总会踏上浅滩、不是绝望地仰望苍穹而灭顶。无可转圜的日子,都是忍着疼过下去的,没人能幸免。


所以每一步都是钻心剜骨的踽踽独行,带着坚忍不拔的清醒。


以前他觉得江澄是这样,但偶而会在疯狂的边缘徘徊,此刻他有种直觉──其实蓝忘机才是这样。


结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金凌看着江澄以天崩地裂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愤恨神情听莫玄羽笑靥如花地说:“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忘机冷不防握住了他的手,平静道:“这可是你说的。”


神情依旧波澜不惊,语气也毫无起伏,但金凌多年后回忆起来,却硬生生品出了一股正中下怀的味道。年轻的时候金凌只当莫玄羽是个断袖,看含光君面如美玉、凌然若仙,又有救命之恩,当然巴不得狠狠黏上那身长玉立的人、再也不要撕下来了,所以惊掉了他人下巴的是蓝忘机的干脆利落──生怕莫玄羽要跑一样。


想起蓝忘机紧紧抓住那黑衣青年的模样,金凌后来不是没有好奇过,如果莫玄羽不是这样调笑蓝忘机的、如果莫玄羽当场拒绝跟他回云深不知处的话呢?


大概如同他死都不愿江澄陪他出门夜猎,但总会在千钧一发生死交关之前看见,那熟悉而强大的炫紫色电光一般。如影随形却沉默而安静。


却稳稳地、从不离开地,在他背后支撑,成为他骄傲的倚靠。


然后相依为命着。


 



  • 那个断袖



“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听到这一句,彷佛压死象的最后一根稻草,金凌红着眼直接往那江湖郎中后心狠踹一脚。对方趴在地上转过身来,畏缩又不服气地问你为什么踢我。


还能有为什么?任何有关魏无羡的字眼,都是他的逆鳞,密密麻麻竖在背脊上犹如尖锐的芒刺,谁都不许碰。何况他正愁没处撒火,这个假郎中撞到他手上,也只是刚好而已。


从大梵山到清河,金凌一路都没找到适合的、足够凶恶的、说出来能让人目瞪口呆的妖兽,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要是这个月内他再没斩杀到一两只中上等的猎物,回了金鳞台指不定还要被堂兄弟怎么嘲笑,清谈会的时候其他高门宗主又会用什么怜悯但无动于衷的目光看他。


小叔叔苦口婆心地跟他说过不需要操之过急,但金凌完全不觉得证明自己有什么不对。如果能像小叔叔和舅舅那样受人敬怕,一切都不需要忍气吞声,还能给这样崇拜兜售魏无羡的假道士好看,简直痛快极了。


“金凌!”不远处一人清喝,金凌一回头,冷笑,又是那个断袖疯子!


但莫玄羽的神情并不如以往懦弱瑟缩,明俊的脸带着有些严厉的笑意望着他,像是在责问他,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平常人来证明自己?你只能靠恐吓打骂身无仙法的人来证明你是个有头有脸有实力的世家子弟吗?


金凌脸上一阵发烧,恼羞成怒而且愈想愈不忿,那人凭什么用一种失望的神情看自己?难不成莫玄羽这种货色哪天以他为荣了,他就会高兴得上天?金凌觉得自己不是故意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而金凌自己不是没想过反抗,他曾因拉弓拉到手腕脱臼,被江澄粗暴地接回去以后大哭大闹:”学这个有什么用!就算射箭拿了第一也是花拳绣腿而已!打架又打不赢、还不是照样被欺负!”


江澄握着他满是水泡的手,像蛇一般冷冰冰地嘶声道:”……因为你姓金!”


兰陵金氏家风骄矜,根本都是从家训来的,警告每一位金氏子弟龙会困浅滩、虎有落平阳,即便有朝一日满身脏水、陷在烂泥坑里爬不起来,撑着你一切精气神的风骨都必须守护得完好如初。所以他不怕金玉其外,只要那根挺拔的脊梁骨还没千疮百孔,一切都有救。


所以莫玄羽凭什么用那种……遗憾又些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他期待自己长成什么模样?难道他”应该”长得更像谁吗、如果他长得更像谁,那该有多好,这样吗?!


那个断袖,他们不过是在金鳞台相互冷眼旁观了几年,他也配?!


一声怒不可遏的短哨,一只黑鬃灵犬呼哧呼哧甩着舌头追了出去,成功把莫玄羽这个四体不勤的废物吓得逃之夭夭。岂知,莫玄羽是跟着含光君一起来的!


其实金凌对蓝忘机全无好感,只知道他是个格外严厉冷漠的高门仙首,对姑苏兰氏以外的谁都不假辞色,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教训他。金凌心中恐惧,暗恨那断袖疯子有含光君撑腰,难怪有那么大脸想来管教自己,想来是早知道他见到蓝忘机便不敢胡闹。


只好数声短哨,唤回仙子,赶紧上行路岭去,听说那里有个作怪的吃人堡。


一路闯上去,几波能力低下的走尸他丝毫不惧,当然也不认为吃人堡里有什么他不能对付的东西,甚至以为他有父亲的岁华剑在身边,破除那些可笑的江湖传言不过世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岂知。


他听见一声磅礡凛然的琴鸣,让他进退不得、无所遁形,被声如洪钟地喝问:“汝为何名?”


他不能说谎便老实回答,不知。一连被严厉地问了几个问题,他头痛欲裂、自小一起长大的黑鬃灵犬不在身边护主让他心中恐惧,六神无主,便还是一个问题也不知。


琴鸣耐心地再响: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他总算会答,忙不迭拨动琴弦:十五岁、兰陵人士。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心慌而紧绷地道:“问他在哪!”待琴弦指示着那人慢慢靠近,对方又恐惧而愤怒地道:“他在墙里?!”


像是为了安抚那个声音,数道霸道的剑气猛然劈开了束缚着他的泥块石砖,接着他被一双劲瘦修长的手从黑暗中狠狠扒了出来拖进怀中,对方剧烈的心跳悄然平静地放缓,拍了拍他满身的粉尘后驼上温暖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下行路岭。他没被谁背过,印象中小叔叔总是忙碌,即便对他好对他上心,也仅止于送他一只灵犬、闲暇时陪他说话。小叔叔贵为仙督,就算和蔼可亲也从不抱自己的儿子、遑论来逗他。至于凶神恶煞阴晴不定的舅舅就更不可能了,年轻的莲花坞主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对背人的抵触──不知道是想起自己被什么人背过还是自己曾背过什么人──冷笑道:“娘们才背人,我可不背。再说你有什么好背的?要是背上去了你不肯下来呢?不过擦破了块皮,装什么伤员!”


金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谁、而背着自己的人又是谁。


如果自己能被这样温暖地支撑、或如此成为谁的支撑,金凌觉得并不坏。所以他猜江澄曾经是肯背人的,只是被人讹诈,装受伤趴在他背上不愿下地,吃了闷亏,所以不愿意再背谁了。但此时此刻背着他慢慢走的人,竟让他觉得很像江澄──准确点来说,是像舅舅。金凌没来由地认为,他应该有一个舅舅,是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把他背到身上,把剩下的路走完的。


结果怎么又是那个死断袖!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剥个精光!他一定要让对方死千千万万次!


结果死断袖哎唷哎唷地笑道:“别,死一次够痛苦了。”他深邃的黑眸慈祥地望着光溜溜的金凌,活像奶奶看乖孙,语重心长地和蔼道:“……死是很可怕的,还是好好活着比较好。”


──说得好像他生怕金凌死了一样。


语塞的金凌有种被他人看穿的羞耻,毕竟他无法嘴硬方才被困在石墙和尸骨之中窒息之时……是谁都无法克制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和颤抖的,但莫玄羽这副模样同样能吓得他魂不附体,金凌披头散发地叫道:“我我我我不是断袖!”


莫玄羽欣喜若狂道:“这么巧!我是!”金凌眼前一黑,猛推了那人一把,披着衣服一溜烟跑了,也不管莫玄羽还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叫道:“跑什么!金凌!回来!”


结果为了追他、还一直嚷嚷要他仔细别拐到脚,莫玄羽反而被江澄用紫电生生缠住了,电了个手脚发软。


金凌发现莫玄羽竟然怕狗──金凌养这只黑鬃灵犬之时莫玄羽也在金鳞台,从来没见过他看到仙子时会拔腿就跑,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更离奇的是,江澄竟然知道莫玄羽怕狗!


江澄甚至觉得莫玄羽就是那个身死魂消十三载的魏无羡──他碰到修着邪魔歪道的人时严厉刻板得比蓝启仁还可怕,杀气腾腾、逮谁咬谁、不可理喻,认为谁都可能是魏无羡老乡,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金凌只好编了个谎,抬出魏无羡的老乡鬼将军,成功调虎离山去行路岭。岂知莫玄羽得救了之后不是跟他说谢谢,而是认真而带着些许苦涩地说:“对不起。”


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对不起。


……好像他跟金凌一起被那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疼得满地打滚一样。


金凌觉得自己胸口从未这么煨烫过,因为从没人为他的遭遇说过一句这样负责的话,彷佛他的痛苦和满腔不愤可以被什么人分担一般。所以他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对方:反正我本就没娘养。但我一定会变得比谁都强。


这是金凌第一次真心而坦然地承认心底这道狰狞丑陋的疤,目的是拿来开解一个不算很熟的便宜叔叔。


他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这样,因此分别后忍不住回头,偷偷摸摸地跟在莫玄羽后面,然后看他带着一身疲惫和些许释然……负着手走向长街尽头的白衣身影。


是蓝忘机。


他一动不动,像是站了许久,稳如泰山坚若磐石,那抹白却显得他一身萧索寂寥、黯然消魂又心如死灰,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等待的人是否归来,宁愿孤注一掷动身去找。这样的情绪金凌很熟悉,因为被留下的人总是那样──江澄独自一人站在江家祠堂、面对着一室牌位之时,也是这个表情。


沉默如死、满眼血丝。


金凌突然害怕极了──江澄和蓝忘机都是被留下的,那他自己呢?他也同那两人一样被留下了、被抛弃了、被远走的那人遗忘了,还无处申冤宣泄。可今天还有那道黑影会走向蓝忘机,自己却从没等过谁回来。突然委屈得要命,金凌只能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转身跑开,而原本因误闯吃人堡而受伤疼痛的小腿,此刻健步如飞。但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他想追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疯跑了一阵,回到客栈,就见江澄脸色难看阴云密布地守在大门前,像是不等到他就不会走一样,跟刚才的蓝忘机何其相像。


金凌躲起来,匆匆撕下袖子给江澄留字条的时候不禁想:舅舅和含光君都是修为已臻化境的仙门名士,却还是选择了等待、而非追寻。大概是心中雪亮,知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守着承诺、或者相信,对方会回来。


因此扔下字条就带着仙子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他记得莫玄羽说,世上有两句话永远不能不说、说来说去也不嫌多,就是谢谢和对不起。于是留字条的时候,乖乖加了句,对不起舅舅,我不回莲花坞了。然而想起蓝忘机等着莫玄羽时的模样,金凌觉得自己对江澄不告而别还说对不起,着实有些过份。


跟一个全心全意等待自己的人说,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凌都觉得自己残酷又心虚,不是个东西。


所以拍了自己一巴掌,再想到莫玄羽那怕走路微跛、那怕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江澄抓回去,也没有躲起来,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蓝忘机。金凌松了一口气。


那个死断袖,还算有情有义。


 



  • 那个混蛋



浓雾之中的莫玄羽看来一向气定神闲,却在某人发出痛苦的哼声之后脸色大变,陡然拔高的音调甚至带着沙哑:“蓝湛!你受伤了么?!”


很像是舅舅逮着贪玩的自己时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的语气,心焦、紧张、愤怒、疼痛和不知所措五味杂陈,齐齐聚在舅舅那张凌厉俊美的脸上,扭曲成一幅乱七八糟的失败贺寿图。金凌不用看莫玄羽的脸,从他的声音也知道肯定与江澄差不了多少,就像他那把好嗓子如今却像梨园里荒腔走板不堪入耳的戏曲。


然而在蓝忘机一声冷漠傲然的“怎可能”之后,莫玄羽又恢复成了那大尾巴狼的模样,带着金凌和蓝思追等人,慢慢往那山穷水恶的、不知是否有人生还的村子里退,等蓝忘机引开敌人后,莫玄羽一脸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好治治蓝景仪所中的尸毒──金凌怀疑莫玄羽都是装的,刚刚担心蓝忘机到


险些失态,转眼又放手让人消失在走尸群当中,然后变着法子折腾他们这些小辈,只是为了装作他不担心蓝忘机而已!。


金凌根本不想知道这鬼气森森的义城里都住了什么人,忍着火气乱敲一通,竟然还被莫玄羽倚老卖老地说他没礼貌、这样还不够,一个劲夸含光君的爱徒蓝思追,把金凌跟他做比较,说什么还是思追懂事含光君教得真好都会自动自发帮我洗厨房,哪像你这般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脾气还这么坏──金凌忍无可忍,这三句不离含光君的家伙真是个混蛋!


看看,那混蛋又开始嚷嚷了:“不要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那位老太太,是个活尸。"说完也不管金凌一脑门子怒火的模样,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世家子弟讲解活尸的各种特征,甚至脸大地点评道:“有人想创造比死尸更完美的傀儡,排除死人身上的缺陷,或者想炼出比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唔这称号真的好蠢哪……总之,想炼出比他更强大的凶尸,便把主意动到活人身上,用邪魔歪道的方式制成了活尸……其实,不过是一种失败的仿制品。”


金凌听到此处又不痛快了,嘲讽道:”魏无羡自己就是邪魔歪道。”


莫玄羽一顿,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黑眸有些深,却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魔歪道中的邪魔歪道。”


他不否认金凌说的,却也不愿干脆地顺着金凌的话讲,一脸毁誉由人看破红尘的模样,金凌莫名其妙,觉得对方怎么能那么矫情,自己明明踩到了同样修习鬼道的莫玄羽的痛脚,为什么又彷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呢。难道莫玄羽以为他不亲口承认魏无羡、或者他自己,学的就是下三滥不入流的邪魔歪道,大家就会相信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毕竟走了鬼道这条路的人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能以常理论之的?


莫玄羽这人真是奇怪,金凌自己清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滋味,莫玄羽也是这样一路走来,怎么会不知道那种想逃避现实、又想给自己洗刷污名、又满腹牢骚辛酸的羞耻感?他如果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跟魏无羡一样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对这种谩骂无动于衷呢?他难道不知人非草木吗,难道他以为自己信手捻来的点睛照将术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朱笔作画吗。


不!金凌觉得自己想多了,莫玄羽就是个断袖疯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蛋而已!


看到那杀了宋岚、还把它制成凶尸的晓星尘只要与莫玄羽交易之时、莫玄羽理所当然地要蓝思追把他们一群人带出去的时候,金凌觉得他简直混蛋得没边儿了──学了那种下三滥的邪魔歪道就妄想救他们所有人、让自己孤立无援陷入险境,到底有没有把其他人放在心上?!难不成别人为他而生的担心受怕都只是玩意儿吗!


这种怨恨直到莫玄羽问他江家银铃是否在身上的时候烟消云散,心情又奇异被平复了──他说要唤醒共情之人必须以特殊媒介牵引神魂、特别熟悉的声音或话语都能成为媒介,而他选择了云梦江氏的银铃。


疑窦丛生的同时,金凌无视了莫玄羽信任他手中银铃之时,自己心底涌现的愉悦和满足。但他也不断说服自己:魏无羡已经死了,莫玄羽虽然修了一样的鬼道,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一样的。


莫玄羽和蓝忘机连手杀死薛洋、把阿菁、晓星尘和宋岚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金凌甚至是认同蓝思追那句话的:“前辈,总觉得您和含光君真像。”所以他觉得,能用那种与晓星尘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出:“薛洋必须死。”的人,绝不该跟魏无羡一样,落到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尤其是看到他们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之时,就觉得无所畏惧,也愿意为这世道打抱不平、逢乱必出。金凌再一次跟自己说,会跟含光君走在一条道上的人,会与含光君肝胆相照的人,一定跟那穷凶极恶的魏无羡不同。所以在客栈之时,金凌下意识地跟在黑衣青年后头,直到蓝忘机转过身来,一语不发地站在阶梯上望着他,而蓝思追则道:“金公子,长席和幼席要分开。”


金凌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守蓝家的规矩,他又不是蓝家人,而莫玄羽更奇怪,反过来调笑自己不守规矩。然而不说莫玄羽了,蓝思追一个正根苗红的蓝氏亲眷子弟,竟然愿意在义城中任劳任怨地给莫玄羽打下手,看到他张口抬手都是纵尸驭鬼,竟还对他评价那么高,蓝思追跟自己这个便宜叔叔难道是熟识不成?


而且愈是酒酣耳热之际,蓝思追的言论就愈是惊世骇俗,甚至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创立鬼道者一开始可能也没想过用它来害人。”


金凌气得要笑了,这个蓝苑真的不知何谓人间疾苦,没想过被鬼道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莫玄羽先不论,但蓝思追怎能因为莫玄羽是个好人,就推出”魏无羡可能从没想过要害人”这种荒谬而滑天下之大稽的结论!


就算魏无羡以前没那种心,但难道他什么都没做吗?金凌摔了杯子,”匡当”一声把岁华剑扔到桌上──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是因为蓝思追没有一个父亲是把沾了自己鲜血的剑留给自己儿子的!金凌还真不想亲口回顾这种种切肤之痛,但别人的无知造就了对鬼道、甚至是对魏无羡这个杀人凶手朦胧不清的向往和崇拜是极其危险而不可原谅的!


魏无羡一个流浪儿,自从被云梦江氏收留以来,从未被短过一分吃穿用度,甚至是前江宗主枫眠的首徒!江枫眠对他极尽纵容、虞子鸢即便看他不顺眼也从没害过他;江氏姊弟待他亲如手足……如果魏无羡害得云梦江氏倾覆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做事欠考虑、甚至是阴差阳错大势所趋,那么他后来杀江厌离的夫婿金子轩、又害死江厌离,种种丧尽天良之举又做何解释,依旧年少轻狂吗?依旧阴差阳错吗?


蓝思追有些诧异地看着金凌义愤填膺的模样,自觉失言,没考虑过金凌的处境却有感而发很是不妥,于是干脆地道了歉。还劝他不要生气了,坐下来继续吃饭。


反而金凌发完一通脾气又窘迫不已,尴尬地坐下来闷头吃饭。


金凌一直觉得自己是没人了解的,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没人了解,所以他人高谈阔论的时候往往不会顾及他──毕竟金凌自己的身世就是修真界近二十年来百听不厌的八卦,跟夷陵老祖的种种事迹、连同射日之争一起在各世家之间广为流传,因此他即便痛恨参加清谈会,也早就学会对流言蜚语装聋装瞎,但到了同龄人──特别是他相与之相交的同龄人面前,他从小克制到大的委屈和不忿又铺天盖地地泛滥起来。


此时他格外想问蓝思追、问同桌其他世家子弟,他们到底能不能了解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刚刚的道歉有几分真心、还是仅止于当个和事佬?就算能理解他的处境了,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到底是”养了一只肥狗的金凌”还是”家破人亡的兰陵金氏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金凌来不及问了。


他与同行少年吃饱喝足之后,蓝忘机“砰”一声踹开客栈大门、拖着莫玄羽直直走向他们、还把绑着莫玄羽的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呸,刚刚莫玄羽还笑他。这蓝家规矩到底有什么好守的,金凌严重怀疑蓝家规矩是设来以权谋私的。蓝思追和蓝景仪在蓝忘机带人上楼之后满脸通红,他才知道莫玄羽这个死断袖,虽然挺混蛋地招惹了佳名满天下的含光君,也算是媳妇熬成婆了。


金凌虽说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但对此道上仍是懵懂,只大略能从才子佳人的话本中知道,两颗心的距离必定要很靠近很靠近、心意相通了还得曾经沧海难为水或执手相看泪眼,才能修成正果。





  • 那条抹额



结果莫玄羽那笨蛋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神秘兮兮地问他蓝家人的抹额是个什么意思!金凌懒得管,他满脑子都是莫玄羽说让他别跟舅舅顶嘴、以后好好听他的话时谆谆教诲的表情。他敢打赌,要是莫玄羽知道舅舅是怎样管教他的,肯定不会这么说──哪怕莫玄羽那表情彷佛是他跟自己舅舅有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密和熟悉。


意思不是说舅舅不疼他、或是将他处置莲花坞不肖弟子的雷霆手段用在自己身上,相反的,金凌隐约知道自家舅舅其实是绞尽脑汁蹩手蹩脚地想要当他的严父慈母,从小就让客卿先生扔给他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和背不住的法诀、自己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手把手地教他云梦江氏心法──不是金鳞台没人教他兰陵金氏武学,而是舅舅打从心底不信任小叔叔那样见不得光的出身和资质,咬定一个武功基础薄弱的”偷技之徒”肯定教不好自己,所以他首先拜入的师门,其实是云梦,头还是在江家祠堂里面、对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牌位磕的。


但他舅舅是一个矛盾到天理不容的人。


每天处理完宗族事务便臭着脸检查金凌的功课,一抓出错误便要跳脚老半天,威胁金凌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就要拿鞭子抽他,当场要客卿先生加重给他双倍功课。但是当金凌挑灯夜读,在摇曳昏暗的纸灯下一边揉手一边振笔疾书之时,江澄又会骂骂咧咧地穿着寝衣披着外袍找进他房里,提着他的领子扔上榻去睡觉。他还会命人端来冷水,把布巾浸湿了让金凌包住红肿的手指入眠。


金凌生气地问他功课怎么办,江澄会更凶地让他闭嘴。隔天客卿先生来检查功课的时候,表情尴尬地夸奖金凌答得完美无缺、堪称天纵英才,金凌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半不到的功课已经被别人完成了,一丝不错。


但分明客卿先生和金凌都心中雪亮,那纸上如铁划银钩的刚硬正楷不是不满十岁的金凌能写出的。


甚至每当先生抽考,江澄都会前一晚命他在书本上摘出重点抄成字条,全部塞进外衣暗袋里面,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头又会命先生把标准降低一点,保证金凌能对答无误,要是碰到金凌不熟的题,考都不许考出来。


修炼也是一样。


江澄虽然是金凌的师尊,但大抵如私塾先生的孩子考不上秀才一个道理,只要金凌一招学了三四次不会,江澄就会气得摔鞭子走人,把他扔给校场上的武师或其他客卿。因此金凌哪怕每一招剑法和鞭法都是江澄亲自教的,但后者总是等不到他熟练、使出来勉强能看了能实战了,就要赶投胎似地要他勤练下一招。


然而每一次摔伤、擦伤、脱臼或是骨折,都是江澄亲手包扎,慢慢帮他养好的。


金凌觉得舅舅有一肚子学问和本事想要教给他,怕他学不会所以请来最好的老师、又怕他学得太慢所以动辄威胁打断他的腿,淋漓尽致地在自家外甥身上实践何谓”揠苗助长”。


带金凌出门夜猎时更草木皆兵,让他只能躲在江澄背后,或者干脆跟客卿们待在一起远远地观战。就连妖兽死透了,金凌好奇想上前看看,都被江澄勒令只能站在一丈以外看,摸都不能摸。但等到金凌十三岁,真的要尝试独自夜猎之时,江澄又抱怨他实战经验不足。


面对总是不准他做这做那、又嫌弃他这不会那不会的舅舅,金凌很小就学会了雄赳赳气昂昂地顶嘴──不互相吼来吼去是没办法跟江澄沟通的。


例如金凌总觉得自己做不完功课,不是他不够用功,而是先生出得太多;再比如剑法鞭法他没能学三天就使出漂亮的一招,不是他资质低下,而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练习。金凌自以为有理有据地顶了江澄几句,没想到后者阴阳怪气地说:”这样嫌累?我还没命你每日花两时辰摘莲蓬射风筝打山鸡呢。”


金凌半信半疑,不认为有人能在这样繁重的功课下挤得出闲暇不务正业、摸鱼逗鸟。但他明白江澄这意思,大概是很失望。毕竟江澄不会信口开河,想必云梦江氏里曾经有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所以能整天吃喝玩乐混日子,还不耽误修炼。


金凌突然发现,他好像长不成任何人所期待的模样,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长成什么模样才好。他总觉得自己周围全都是榜样,却没有一个是他模仿得来的。


一旁的莫玄羽揽着他的肩膀道:”你才几岁啊?跟你一样年纪的也都没猎过什么了不起的妖魔鬼怪,你干嘛急于求成。”


金凌哽了一下,因为舅舅跟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如果想要仰望这些灿若星辰的高门仙首、如果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就必须走他们走过的路、年纪轻轻就披荆斩棘,那么自己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样的高度,然后饱尝仰之弥高的痛苦。


金凌猜得出,也许江澄对他的失望,是从高处俯瞰自己的时候,遗憾于他的脆弱和渺小,以及怎样都爬不上去的无力。


莫玄羽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默然不语,也不苛责他的好强与不自知,金凌想证明自己没说错,忍不住提了提那魏婴魏狗十几岁杀屠戮玄武的事情,莫玄羽明显一抖,却岔开了话题:”那是他斩杀的吗,那不是含光君斩杀的吗?”


金凌总算知道,其实自己该怎样一步一步地独当一面,没人能回答了。只好按捺下一腔酸涩,拿出平常欺负堂兄弟的调子道:”我已经知道蓝家抹额的含意,你既然跟了含光君,就不要再来祸害我们家的人了,否则我饶不了你。我知道你那种病,治不好的。”


莫玄羽嘿嘿道:”这怎么叫病呢!”说完又要伸手揉他,金凌一躲,看这便宜叔叔黏黏糊糊的样子,想起他对江氏银铃的熟悉,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魏婴?”


莫玄羽惯常地不置可否,泰然自若的神情却带着一丝不意察觉的害怕和紧张:”你看我像吗。”


金凌心底咯噔一声,明白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从没有过哪一刻比起现在,更想做一回缩头乌龟的。毕竟现在这个便宜叔叔,也着实教了他不少。因此下意识地扬声吹哨,仙子便呼哧呼哧地奔过来,莫玄羽落荒而逃,他转身就走,用恶狠狠的语气遮掩即将溃堤的哽咽:”哼!再见!”


又是一个人走了,幸好还有一条狗。


金凌不觉得自己羡慕蓝思追和蓝景仪,因为他们活得太容易。有含光君可以仰望,行为不端总有人在一旁提醒或惩戒,不必自己去试去撞。即便没有长辈,只要有一条抹额系在头上规束自我,对着那四千条家规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甚少有无助或彷徨的时候。同时他们只是一群天真纯善的好人,一言一行都被条条框框潜移默化地形塑,根本不用思考得失对错就能活成世家子弟们的教材和榜样。


就连夜猎都成群结队、有条不紊,不像金凌自己总是独来独往,被莫玄羽说是”一个人跑出来乱闯。”


金凌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又摸摸仙子,觉得反正人各有命,没什么好羡慕的。


──有一条抹额戴在身上,彷佛一个长者随时能扯住自己差点甩脱的缰,他不希罕的。


 



  • 那个魏婴


本来以为莫玄羽跟了蓝忘机回姑苏之后不会再来金鳞台找不痛快,因此跟在小叔叔金光瑶背后见到迎面而来一黑一白的身影之时,金凌心中一惊,怕他跟金光瑶打照面了要出事──他要是敢再断一次金光瑶的袖可就不只是像当初一样、被赶回莫家庄那么简单了,金凌立即跳出来道:“你竟然还敢来!”


蓝忘机瞥了他一眼,莫玄羽则勾唇望着他,像是微微失神地从金凌愈来愈明朗的轮廓中看出了谁的影子,半晌之后笑道:“来蹭饭。”


蓝忘机的广袖拢住了莫玄羽的护腕,不动声色遮住了他插在腰间的竹笛,低声道:“走吧。”


束发的头冠随即被金光瑶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揉乱,金凌忙不迭跑了。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在金鳞台上乱转,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黑衣青年逮住,还是以狼狈不堪、被金鳞台上几个同辈修士欺负的模样逮住。金凌以为莫玄羽会关心地问一句没事吧,想不到他被人握住的手腕猛然剧痛,痛得他当场摔倒在地,然而那疼痛瞬间消失无踪,金凌怒气冲冲地去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准备破口大骂。


莫玄羽定定望着他道:“会了吗?”语气不咸不淡、也不像他去年至姑苏听学时,蓝启仁那老学究咄咄逼人的严厉,却彷佛是见你学步时摔倒,默默站在你身边等你自己爬起来以后轻轻地问:“疼吗。”


金凌一愣,过去对这人的孺慕又再一次压下所有疑虑和愤怒,反而跟着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他当机立断现学现卖,直接用同一招把几个堂兄弟打跑了。原来有长辈护着,是这样的,金凌问他为什么会这把戏。莫玄羽道:“含光君教我的。”


金凌眼角看到一抹眼熟的白影徐徐行来,下意识想跑,莫玄羽却对着他尴尬的表情痛快道:“不错,我移情别恋了。”


他被这个死断袖恶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盼望含光君别愣着了,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禁言带走,没想到蓝忘机只是顿了顿,凛然杀意有一瞬间外放,而莫玄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后,蓝忘机又气息平和下来,无声地信步而来,抱剑立在莫玄羽背后不远。


金凌呆若木鸡地听莫玄羽声情并茂道:“以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没意识到含光君的好相貌、好体魄、修为灵力都厉害得不得了,话少力多从不啰嗦、说干就干,还特别持之以恒。至于敛芳尊,我敬他如旧,但希望他也不要拘泥过去了,反而要真心祝福我和含光君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才好。你不知道,我的一腔情爱全给了含光君,没有他我便活不下去……喔对了,也麻烦你告诉你舅舅,不要再纠缠我这样的好男儿了,天下何处无芳草,坏人姻缘遭雷劈,你也希望你舅舅长命百岁对吧……喂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金凌!”


落荒而逃的金凌觉得,不只是莫玄羽的语调热情如火到让人不忍卒听、就连蓝忘机的神情也淡漠却炙烈得令人无法逼视。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了,好比两仪之间没有第三种颜色,金凌要是继续待下去只觉得自己都要蒸发。


他还不敢相信,神魂契合的默契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但金凌没时间想那么多,虽然莫玄羽表白心迹了,要说小婶婶秦愫对这个会把自己画成女红妆的小叔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他记得宴会过后小婶婶的脸色一直不好,于是忍到了众多宾客都不再纠缠金鳞台男女主人了,他才偷偷摸摸想去找小婶婶,跟她说莫玄羽这次来……已经不是当初那般心思了。


谁知道秦愫的脸色直到晚间依旧不好,金凌瞥见那抹倩影匆匆进入芳菲殿的时候,那张姣好的脸庞竟是苍白无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解释,背后无声无息伸来一只手握住他肩膀,把金凌吓得魂飞天外。


金光瑶笑得和蔼可亲,问他小婶婶是不是在芳菲殿里面。


金凌像是东窗事发一般,慌乱地点点头,金光瑶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转悠时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所幸金光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要他早点休息,打算自己去看看秦愫怎么了。


金凌看着金光瑶踏上阶梯的背影,心脏怦怦跳得飞快,不经大脑地说了句:“小婶婶心情不好,小叔叔你……安慰她一下。”


金光瑶一顿,缓缓转身,笑道:“哦?阿凌有心了。”继续往上走。


金凌顿觉毛骨悚然。


直到金光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金凌还伫在原地没走,手心里全部是冷汗。


门里静悄悄地,一丝动静也无,金凌定了定神,手脚僵硬地走了出去,但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大波噪音,分明就是有人硬闯芳菲殿!而四周把守的门生大力示警了!他拔腿往回跑,就看见蓝忘机带着莫玄羽,两人已经踏上通往芳菲殿的如意垛。


然后被吸引过来的宾客,包括江澄,全部进了芳菲殿。


金凌近乎全程呆滞,毕竟蓝忘机和莫玄羽所称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已故的赤锋尊聂明玦的头颅,竟然被金光瑶藏在芳菲殿藏宝室之中!


但他懵然不了多久,大概等莫玄羽劈手从多宝格里拔出红光炫亮的长剑之时,金凌就完全清醒了。


魏──无──羡!


身分暴露,那黑影飞也似地逃了,白影则如大鹏般平稳而迅速地跟随而去。


金凌觉得自己都要疯了,怒不可遏却又满心委屈的堵住了黑衣青年的去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魏婴?你真的是魏无羡?”


蓝忘机捉住了魏无羡的手,原本想跟那人说什么却生生被打断。两人齐齐瞪着金凌,后者则觉得魏无羡的神情彷佛一瞬间被他剖心挖肺,疼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连脸都扭曲。像是感染了魏无羡的伤心,蓝忘机的眉心拧出深深的三道折,手动了动,给人一种想把他拥入怀里的错觉。魏无羡闪身绕开金凌,却再一次被追上,而金凌又发现魏无羡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是把千言万语化为无声,也像是透过他看着谁。愧疚和苦涩如实质般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拧出水雾来,唇动了动,金凌猜魏无羡大概是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不想听。


背叛者的道歉不值一提,进了耳朵都是痛跟恶心。


执起亡父留给他的岁华剑,下了决心给自己一次报尽血海深仇的机会,奋力刺了出去!“噗”一声,魏无羡略惊讶地望着金凌,不闪不避,连肚子上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都恍若不觉。蓝忘机双眸瞠大,迅速把魏无羡揽在怀中,避开了岁华剑身,两指三下点在被濡湿的血洞周围,然后两指夹住破口上的剑尖,把金凌远远逼退。他俩额头抵着额头,蓝忘机像是轻声跟魏无羡说了什么,淡漠的眸中尽是痛色。


魏无羡手里还松松握着随便,血珠沿着纤细的剑身一颗颗往下落在蓝忘机的衣襬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名声都要毁了。”


蓝忘机道:“不会。”


魏无羡又道:“又弄脏你衣服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小声道:“那蓝湛,我想跟你走。”蓝忘机一愣,修长的指间微微颤抖着拥紧他,又把人小心地揽到背上,说好。魏无羡接着道:“把我带回你家好不好……你别走,别生我气。”


金凌几乎以为那个靠近的距离,是魏无羡要吻他了。


但他只是听见蓝忘机道:“不生气。”说得比山盟海誓还要认真。


魏无羡又喃喃地说:“别动他。”又有些委屈地抱怨说:“……像谁不好,偏要像他舅舅。”


蓝忘机不再回答,无视了金凌与蜂拥而上的追兵,斥出银光灿亮的避尘游走在身侧护持,一人背着魏无羡飘然下了金鳞台。


金凌觉得蓝忘机比他舅舅还不可理喻──江澄只是疯,蓝忘机则是傻,连他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径自与夷陵老祖厮混在一处、互许终身,丝毫不惧与世家为敌,根本枉为名士。因此他做的才是对的,毫不犹豫地往杀父仇人肚子上捅一剑,才是问心无愧的。但为什么,他既痛恨又羡慕蓝忘机呢?为什么见到魏无羡倒下,在他心中蔓延的不是心安,而是一种犯了错般的悲从中来?


他泪眼蒙眬地望着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想到当初那人是怎样将他背下行路岭──黑衣青年身形颀长、宽间窄腰,身板不厚却让人觉得安稳,可以放心地在那人背上闭着眼睛睡去。能够将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除非无怨无悔无恨无惧,否则背叛来临的时候兵败如山倒,死无葬身之地却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他父亲输了、母亲输了,舅舅自以为惨胜,而他自己如今也灰头土脸,觉得自己满腹委屈又可鄙可笑。


──那个魏婴。


蓝忘机肯定是疯了才会带他逃走、傻了才会以身相护。谁不知道含光君赌上的不只是名声、还有性命──再一次围剿夷陵乱葬岗的呼声已经在人群中此起彼落、愈喊愈凶狠、愈喊愈热血沸腾。蓝忘机一直是洁身自好的人、也是深思熟虑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金凌想到,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没了理智不计后果地发疯,大概除了发现自己视作长辈、真心接纳的莫玄羽正是他从小恨到大的仇敌,就是修到寿元无尽、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父母亲投胎转世,让他无处寄托的念想有个尽头,好快慰那个被留下的自己。


他突然明了了舅舅逮到魏无羡之时,欣喜若狂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同理,蓝忘机不是疯,也不是傻。他只是已然死寂的上下索求终于有了尽头。


得偿所愿的背后,便是与君同赴尸山血海且共从容。


但金凌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原谅魏无羡,特别是当鬼将军温宁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慢爬上了他们所在的小舟,意图靠近蓝思追的时候。


金凌精神还在紧绷,一听见“鬼”就急吼吼从船舱里冲出来,大叫:“哪里有鬼?我帮你杀!”


温宁拘谨而有礼地对他说:”金如兰公子。”


金凌一呆,他叫谁?


温宁这才说:“金凌小公子。”


原来他早凶巴巴地问了出来,半晌意识到温宁是在叫自己,愈发觉得魏无羡可恶可恨──他知道那是魏无羡给他取的字,即便江澄讳莫如深也拦不住其他世家的嘴,因此他知道魏无羡当年对他的期许,便是君子如兰。


这两个字他厌恶极了,金凌甚至觉得如莲可以──衬他母亲、如牡丹也行──衬他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如兰?要他像个蓝家人一样当堂堂正正的人中君子吗?魏无羡不如给他留个对亡父母的念想!


金凌觉得自已无法面对温宁那张堪称”温和”的脸──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一掌穿心,竟然还要他、像个人中君子花中君子一样?


就算魏无羡方才对众人有多大的恩情,金凌又尽数抛诸脑后了;就算当时在乱葬岗上,是蓝忘机千金一诺陪魏无羡赴血池杀尽凶尸,好让被困在伏魔洞地各家修士逃出生天,金凌还是怎样都忍不了恨意,当场就想拔剑刺向温宁,砍他一只手也好,至少不能像个胆小鬼一样什么都不做!


旁人拉他、要他冷静,被理智尽失的金凌甩开了。


他义愤填膺地抱着岁华剑在出逃的小舟上大哭大吼:“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怎么样!你们也配管教我?!”魏无羡因为愧疚让他没了爹娘所以说了对不起,十三年前也因此被碎尸万段,但是多少人的家仇难道只是魏无羡一人的死能抵销的吗?金凌见魏无羡错愕地被蓝忘机抱着飞身过来,哽咽地吼说:”你在穷奇道在不夜天做了什么事情,就算你也同归于尽,就能问心无愧的重生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泪流满面,慌得不知所措,捉着蓝忘机的手指懵懵然望着他,但当蓝忘机回握住魏无羡的手之后,魏无羡突然定了定神,松开蓝忘机走向金凌,道:“我问心无愧。”


金凌正要骂他你怎么敢,魏无羡便握住他肩膀,靠在他耳边说:“我问心无愧的不是……”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却平稳地说完:“让你家破人亡。”


魏无羡悄声说:“……我问心无愧的,是活着。”


金凌早就知道魏无羡每一次想对自己说对不起的表情,都昭示了他有悔不当初的过去,他也从魏无羡身上知道一个人一生到头,无论愿或不愿,都可能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大错,但正因为死了是种卑鄙无耻的一了百了,活着去承受才是问心无愧的。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还能亲口对金凌说,对不起,一个或无数个。


比如活着,江澄就能拿鞭子抽魏无羡,放狗威胁他回去跪在江氏祠堂里忏悔。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能对蓝忘机说:“含光君,我想你陪我做一件事。”


只要活着,即便还是会犯错,魏无羡也有蓝忘机伴在身侧,置生死于度外地去弥补、或做无数件对的事情。


金凌哭累了,被江澄揽着肩膀带回另一艘船上,抱着岁华剑、肿着两粒核桃眼,默默地想。


为什么活着本身,就能问心无愧?


几年以后他懂了,因为不想死所以努力地活,活着同时并不畏死──因此不企图寻死来偿还什么新仇旧怨,人可以问心无愧。


 



  • 那把破剑


金凌想跟魏无羡说话。


他老早就想说了,之所以被人掳到乱葬岗上就是因为他想追、而那两人出现在伏魔洞之时他也忍不住凑上前,直到众人死里逃生来了莲花坞,金凌还是想找机会跟魏无羡说话,那怕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反正不会是我不怪你我不生气我已经不恨你了……这些有的没的。


但那人总是跑那么快,一下就不见了,金凌总是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好比现在,众人才刚刚决定声讨金光瑶,魏无羡和蓝忘机又不见了!他气急败坏地去问江澄,后者寒着脸一语不发,转身出了莲花坞大门。


接着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回来。


金凌上前追问,江澄火大地一掀袖子把人推开,怒道:“谁知道!”悻悻离去,想来又是去云梦江氏祠堂了。金凌没再跟,每当舅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去祠堂,勒令谁都不准擅入。


那处却传来惊天动地的口角,甚至有魏无羡的怒声和蓝忘机的厉喝,接着是温宁嘶哑却声如洪钟的:“接着,拔!”


他听见舅舅如困兽般的嗥叫,吓坏了。


不一会,江澄跌跌撞撞地从江家祠堂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乌黑细长的剑,目眦欲裂、面如金纸,看到金凌便彷佛看见求生浮木,猛然扑上来把剑塞给他,凄厉地大吼:“拔!”


金凌被势若疯虎的舅舅吓得无法思考,反射性伸手握住剑柄一拔,斯文不动。江澄当他没用力,一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金凌肩膀,兀自大吼:“拔啊!拔剑!”


金凌用尽全力再拔,依旧原封不动,同时也看清了剑鞘上的古朴篆体刻花「随便”。


江澄气极,暴喝:“让你动手拔!”


金凌忍无可忍回吼:“拔不出来!小叔叔说那把剑已经封了,不可能拔出来!”


江澄一巴掌将他掼在地上,双目暴瞠,脸红脖子粗地道:“说谎!你说谎!”接着动手一拔,那道清亮红光铮然出鞘!


金凌瘫在地上,乍见雪白清灵的剑身愕然,伸手将剑柄猛推回剑鞘中,随即一握,再拔!


江澄像是怕极了看他拔剑失败,又把金凌推开,自己拔了出来,道:“这样拔!”


金凌霍然站起身,仰头对着江澄几乎扭曲的俊脸道:“够了没有!只有你拔得出来而已!”


那句话像是一把地狱火,而江澄彷佛被铁烙在前胸后背狠狠烫了个遍,整个人发抖蜷缩,又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浇得从头到脚透心凉。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把剑,厉声道:“我不信!”接着推开金凌继续冲过檐廊、大厅和校场,沿途随便拉人就要他们拔剑。


金凌声嘶力竭道:“只有你拔得出来!只有你!”


江澄回头吼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双目赤红得彷佛滴血,他亟近欲盖弥彰道:“你给我闭嘴!”


无一例外,没有江澄动手,那把剑就是一只死死闭合的蚌,撬烂了也不开。


而江澄一路狂奔,直到湖畔再也没有人了,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幽绿的湖水,半晌发疯似地大吼大叫,金凌听不下去了,也等不下去,急急忙忙跑进祠堂一看,果然魏无羡、蓝忘机与温宁都不见踪影,显然已经走了一会。他懊恼地原地剁了跺脚,马不停蹄地又跑出莲花坞大门,看见渡口少了艘船,便也带着仙子跳上一条小舟顺流而下。


而江澄凄厉似哭的笑声及骂声绵延好几里,在云梦大大小小的水道湖泊中,惨然回荡不绝。


他有些怜悯舅舅,大概是从那把剑上发现了什么,如同当初他发现莫玄羽就是魏无羡的时候,种种悔恨、不甘心、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一股脑如洪水猛兽般将他淹没吞噬,整个人发狂得要走火入魔,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付出的真心和努力付之一炬,只是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消遣。


──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人,有着不可磨灭的温情。


金凌若有似无地体会了一把亡母当年的心情──明知道魏无羡纵凶尸杀了金子轩,仍坚持要千里迢迢去不夜天见他一面。虽然大抵知道与那人已经无话可说,但还是有……还是要说。


因此金凌并不觉得漫无目的地在云萍城外晃了一圈有多疲累,因为心中尚有熊熊燃烧的迫不及待,而直到大门深锁的观音庙外,就算仙子不断示警他里面危险,金凌还是打算翻墙而入,找不到那人再寻思脱身。


当他差一点被当空而来的凌厉羽箭射个对穿之时,他听见了那令人安心的焦急厉喝:“金凌跑!”


他灰头土脸地摔落墙檐,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想到要跟魏无羡说什么。就说:“你怎么跑那么快啊,我都来不及跟你说一句话了!”


当然他没机会说了,就被慈眉善目的金光瑶“客气”地请进了观音庙,连同魏无羡一起。可惜金凌不知道,如果他当真对那人说了,对方……大概会露出一副,恨不得将全世界捧来给他的表情吧。






  • 那个蓝家人


虽然老早听过魏无羡恶心巴拉地在金鳞台上说他有多喜欢含光君,但他俩真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金凌依旧觉得这两位修真界前辈真会玩。而且魏无羡对蓝忘机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夸张了,连姑苏蓝氏千条家规都一一记在脑中,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是抄多了就记得了吗。”昏暗的观音庙中,魏无羡坐在蓝忘机怀里摸着下巴回答,金凌开始无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毕竟他想回嘴说你又不是蓝家人干什么抄他家规,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魏无羡回了那绝对能把他舅舅活生生气死。


只好什么都憋在心里,所以憋得一不留神就被金光瑶以琴弦套上脖子,九死一生。蓝忘机惊险万分地削断了金光瑶的手臂救下他小命,被魏无羡狠命抱在怀里揉了又揉。金凌庆幸他立刻把魏无羡推开了,如果金光瑶死的那一刻,他都还被魏无羡这样搂着肩膀拍着背脊,肯定会嚎啕大哭。
但直到江蓝两家修士纷纷来援、甚至已经将封着聂明玦与金光瑶的石棺装上马车,金凌也还沉浸在委屈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依旧大哭起来。哭了一阵还要被人端着长辈架子指手画脚,金凌忿忿地抹了眼泪跑出观音庙,想找魏无羡却见只有江澄一人立在一菩提树下,问道:“他们呢?”
江澄冷漠地说他们走了。
金凌百思不解为何江澄最后还是放魏无羡走了。江澄像是狠狠吐了一口浊气,道:”各人回各人那里去。你自己准备一下,学着怎么当金宗主吧!”
从今以后夜猎,都是同修,不再有谁陪在身边保护他了。
只是偶而会“巧遇”江澄或鬼将军,当然还有魏无羡和蓝忘机。
魏无羡常常没骨头似地坐在那头仙子很喜欢的小花驴──据说叫小苹果──背上,总是手欠得不是自称潇洒地转着笛子就是自诩优雅地拽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
魏无羡不只手欠,嘴也欠,有事没事就拉拉蓝忘机,道:“蓝湛。”若蓝忘机只是“嗯”一声,就会再接再厉地说:“蓝湛,看我下。”
待蓝忘机回头,就玩各种无聊的小把戏──当然精致炫技的也不少,但总而言之是拿来逗小姑娘的──给蓝忘机看,后者总是一直望着,直到魏无羡嘻嘻哈哈地凑上去亲他或抱抱他,当然如果有金凌等其他小辈在场,就懒洋洋地说:“好啦,含光君,看路。”
有次金凌头痛又满头鸡皮疙瘩地问魏无羡:”你们为什么要互相盯着对方看那么久?”
魏无羡道:“哪有。”
金凌道:“仙子!”
魏无羡:“小毛孩子好好说话!我看他的时候他哪里知道?我看他后脑杓你也嫌?管那么宽?你看过姑娘没有?”
金凌脸一红,道:“盯着人家看恶不恶心。”
魏无羡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一眼少一眼。”
金凌道:“……只知道会看腻。”
魏无羡笑道:“等你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知道看不腻了。”语毕转头继续笑着叫蓝忘机,骑着小苹果走远。
只有看不腻的人是看一眼少一眼,能看着便舍不得移开眼睛,金凌颇为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忘机那双浅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看着魏无羡的,只是现在魏无羡老是大大方方地回视,就让金凌每次都觉得瞎眼。
啧,那个蓝家人。
【完】